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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流涌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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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上海的空气开始变得黏湿。黄浦江上货轮的汽笛声穿透晨雾,唤醒了这座逐渐从金融风暴中苏醒的城市。
胡乾早早来到明哥的建材公司——“昌达建材”。公司位于浦东一个略显破旧的写字楼里,员工不到十人,但业务范围却出乎意料地广。
“阿乾,来得正好。”明哥扔给他一摞文件,“这是新接的项目,浦东那个国际学校的建材供应。你去跟进一下。”
胡乾粗略翻看,合同金额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八十万!这在1999年是一笔巨款。
“明哥,这么大的项目,我们吃得下吗?”胡乾谨慎地问。
明哥拍拍他的肩:“放心,我有门路。关键是你要把好质量关,这批建材是要出口标准的。”
胡乾心中既兴奋又忐忑。他打电话给周环,分享这个好消息。
“八十万?真的假的?”周环在电话那头惊呼,“那你可得小心点,这么大生意,别被人骗了。”
胡乾笑道:“放心,我谨慎着呢。晚上见面细说。”
挂掉电话,胡乾开始仔细研究合同细节。他发现这批建材要求很高,必须是国际认证的环保材料,而昌达建材目前的供应商大多达不到这个标准。
“明哥,这批货的要求,我们现有的供应商可能达不到。”胡乾找到明哥。
明哥正在打电话,摆手示意他等一下。电话那头似乎是银行的人,明哥的语气十分客气,甚至有些卑微。
“好好好,李经理放心,贷款这个月一定能还上...是是是,谢谢关照...”
挂掉电话,明哥的脸色不太好看:“什么事?”
胡乾重复了刚才的话。明哥皱眉想了想:“你去找新的供应商,价格不是问题,关键是符合要求。预付定金不能超过百分之三十,这是底线。”
胡乾点头,心中却有一丝不安。明哥似乎很缺钱,连百分之三十的定金都要精打细算。
接下来的几天,胡乾跑遍了上海的建材市场,寻找合格的供应商。大多数厂家一听是国际学校的项目,都要收取高额定金。
“现在金融危机,大家都怕坏账。”一个供应商直言不讳,“特别是昌达建材,业内都知道他们资金链紧张。”
胡乾心中警铃大作。他悄悄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明哥的公司欠了不少银行贷款,好几个项目都因为资金问题搁浅了。
晚上,胡乾约周环在江边见面,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周环听后沉思片刻:“要不别做了?风险太大了。”
胡乾摇头:“合同已经签了,违约要赔巨额违约金。而且...”他顿了顿,“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周环握住他的手:“那我和你一起扛。”
与此同时,周朝的夜市摊迎来了转机。一位经常光顾的客人是某大型企业的后勤主管,对他们的煲仔饭赞不绝口。
“我们公司下周要举办客户联谊会,需要订餐。你们能接这个单吗?大概两百人份。”客人问。
周朝又惊又喜,但随即犯难:“两百人份?我们从来没做过这么大的单子...”
黄坚却一口答应:“能!绝对能!您放心,保证按时按质完成。”
客人走后,周朝埋怨道:“你疯啦?两百人份,我们怎么做得了?”
黄坚眼中闪着光:“机会来了就要抓住。我们可以临时请人帮忙,租设备。做好了这一单,以后就不愁大订单了。”
两人仔细算了一笔账:接这一单能赚差不多五千元,相当于他们半个月的收入。但投入也大,要租额外的炉具,请临时工,买食材。
“干不干?”黄坚问。
周朝犹豫地看向梁芳。梁芳抱着小年,轻声说:“你们决定吧,我支持。”
最终,他们决定接下这个订单。周环、胡坤等人答应来帮忙,连张菊姐弟也表示可以暂停肠粉摊来支援。
“大家团结一心,没有过不去的坎。”周环鼓励道。
刘仔的烧鸭店却遇到了麻烦。停业整顿期间,隔壁上海菜馆抢走了他们不少老客户。重新开业后,生意大不如前。
“这样下去不行。”刘仔烦躁地说,“得想个办法。”
刘菲提议:“我们可以搞促销活动,买烧鸭送点心,或者打折。”
彭杰摇头:“现在成本已经很高了,再打折就没利润了。”
四人陷入沉默。这时,彭芬小声说:“我有个想法...不如我们转型做快餐?现在白领工作忙,没时间坐下来慢慢吃,快餐应该很有市场。”
这个想法让大家眼前一亮。是啊,金融危机下,很多人选择便宜快捷的快餐,而不是去酒店消费。
“我们可以做烧鸭饭、烧鹅饭,搭配青菜和汤,做成套餐。”刘菲补充道,“用一次性饭盒包装,方便外带。”
说干就干。他们很快设计了菜单,订购了饭盒,印了宣传单。刘仔负责去附近的写字楼推广,承诺订餐满十份免费送货上门。
起初效果并不理想,很多公司前台连传单都不愿意接。刘仔不气馁,一家一家地跑,一遍一遍地介绍。
转机发生在一周后。一家外贸公司的经理尝试订了十份套餐,员工反馈很好。第二天,订单增加到二十份。第三天,隔壁公司也来订餐。
“成功了!”刘仔兴奋地打电话回店里,“今天中午有五十份订单!”
烧鸭店转型成功,生意甚至比以前更好。四个人忙得团团转,不得不又雇了一个送货员。
然而,好运并不眷顾所有人。张菊姐弟的肠粉摊始终没有起色。夜市人流减少后,他们一天连二十份都卖不出去。
一天晚上,张甫怯生生地对姐姐说:“家姐,我...我找到别的工作了,在工地做小工,一天能挣三十块。”
张菊愣住了,眼中闪过受伤的神色:“你要放弃我们的肠粉摊?”
张甫低头:“家姐,我不是放弃,只是...现实如此。我们需要钱活下去。”
张菊沉默良久,最终点头:“你去吧,摊子我一个人撑。”
但事实是,一个人根本撑不起一个摊位。几天后,张菊不得不宣布肠粉摊停业。她把设备便宜转租给别人,自己在夜市找了个洗碗的工作。
周环听说后,找到张菊:“菊姐,要不你来帮我做鱼丸?我打算扩大生产,正需要人手。”
张菊感激地握住周环的手:“环妹,谢谢你。但我还是想自己闯一闯。我在学做上海菜,或许以后能开个小餐馆。”
周环敬佩地看着这个比自己大几岁的姐姐。尽管遭遇挫折,但张菊眼中仍有不灭的火种。
胡乾那边,情况越来越复杂。他找到了合格的供应商,但对方坚持要百分之五十的定金。明哥东拼西凑,只拿出百分之三十。
“你跟对方说,我们是长期合作,以后还有大把机会。”明哥对胡乾说,“让他们通融一下。”
胡乾硬着头皮去谈判,好说歹说,对方终于同意百分之三十五的定金,但要求一周内付清余款。
项目紧张地进行着。胡乾天天泡在工地,监督建材质量。他发现这批建材虽然符合环保标准,但厚度比合同要求的薄了一些。
“明哥,这批货的厚度不达标,恐怕通不过验收。”胡乾报告。
明哥却不以为意:“差一点点没关系,外国人看不出来。再说,现在换货也来不及了。”
胡乾心中不安,但碍于明哥是老板,不好多说。他悄悄留了个心眼,偷偷取了一些样品藏起来。
周朝那边的联谊会订餐大获成功。他们的广东风味美食受到一致好评,后续又接了几个公司的订单。
“朝哥,我看我们可以专门做团体订餐业务。”黄坚兴奋地说,“比摆摊稳定,利润也高。”
周朝点头:“但需要有个固定的场地,总不能老在夜市准备吧?”
梁芳提议:“我们可以租个小厨房,专门做外卖。我看附近有家小餐馆要转让,价格不贵。”
三人去看了一下,店面虽小,但设备齐全,月租一千五,在可接受范围内。
“干吧!”周朝终于下定决心,“我们不能一辈子摆摊。”
就在他们准备签约时,意外发生了。小年突然高烧不退,送到医院检查,是肺炎——早产儿常见的并发症。
“需要住院治疗,先交三千押金。”医生面无表情地说。
周朝愣在原地。他们所有的积蓄都准备投入新店了,手头根本没有多余的钱。
黄坚二话不说,拿出准备付租金的钱:“先救孩子要紧。”
李丽也说:“店可以晚点开,孩子的健康最重要。”
周朝眼眶湿润,接过钱的手微微发抖:“谢谢...谢谢你们...”
小年住院期间,大家轮流帮忙照看。周环每天炖汤送来,胡乾下班后就来替班,让周朝夫妇休息。
一天深夜,胡乾在医院陪护时,偶然听到护士们的谈话。
“三床那个早产儿,情况不太好啊。”
“是啊,肺炎只是表象,其实心脏也有问题,需要手术。”
“手术费可不便宜,听说他们家家境不好...”
胡乾心中一惊。等护士走后,他悄悄找到医生询问。医生证实了小年确实有先天性心脏病,需要尽快手术,费用大约五万元。
五万!这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胡乾没有立即告诉周朝,而是先找周环商量。
周环听后沉默良久,然后坚定地说:“大家一起想办法凑。不能眼睁睁看着小年有事。”
第二天,周环召集所有人,说明了情况。大家虽然都刚经历金融危机的打击,但没有任何犹豫,纷纷表示愿意出力。
刘仔拿出准备扩大店面的钱:“先救孩子,店可以晚点开。”
胡乾表示可以向明哥预支工资:“虽然不多,但能凑一点是一点。”
就连最困难的张菊也拿出了自己微薄的积蓄:“钱不多,是我的一点心意。”
周朝和梁芳得知后,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他们从未想到,这些同乡会如此无私地帮助他们。
“谢谢...谢谢大家...”周朝哽咽道,“这钱我们一定还...”
胡乾拍拍他的肩:“先别说这些,救孩子要紧。”
手术费很快凑齐了,小年的手术安排在下一周。大家稍稍松了口气,但新的问题接踵而至。
明哥的公司出事了。
那批建材在验收时被查出厚度不达标,对方拒绝付款,还要求赔偿。明哥的资金链彻底断裂,银行开始追讨贷款。
“阿乾,你得帮帮我。”明哥找到胡乾,眼中布满血丝,“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
胡乾冷静地问:“怎么帮?”
“你去跟验收的人说说情,塞点红包,或许能过关。”
胡乾摇头:“明哥,这不行。错在我们,应该承担责任。”
明哥突然暴怒:“承担责任?说得轻巧!公司倒闭了,大家都得喝西北风!”
胡乾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已经留了样品,也早提醒过你厚度不达标。这件事上,我问心无愧。”
明哥愣住,随即颓然坐下:“那你走吧,公司...公司恐怕撑不下去了。”
胡乾走出办公室,心中五味杂陈。他的第一份正式工作就这样结束了,建材店的梦想似乎更加遥远。
但他没有太多时间伤感。小年的手术即将进行,周朝需要支持;周环的鱼丸生意遇到供应链问题,需要解决;他自己也需要寻找新的工作。
晚上,胡乾和周环在江边散步。五月晚风温暖,但对两人来说,却感到丝丝凉意。
“接下来怎么办?”周环轻声问。
胡乾望着对岸浦东的灯火:“重新开始。我有经验了,可以找更好的工作。等小年手术成功了,我再和朝哥他们一起把外卖店开起来。”
周环握住他的手:“不管怎样,我支持你。”
就在这时,胡乾的呼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怎么了?”周环问。
胡乾深吸一口气:“是砖厂老板。他说砖厂复工了,问我要不要回去工作。”
命运似乎开了一个玩笑。绕了一圈,又回到了起点。
周环看着他:“你怎么想?”
胡乾沉默良久,然后坚定地说:“回去。但不是作为普通工人,我要争取做管理人员。有了在昌达的经验,我有这个资格。”
周环眼中露出赞赏的神色:“我就喜欢你这点,从不轻易认输。”
第二天,胡乾去砖厂见了老板。他不仅带去了自己在昌达的工作经验,还带去了一个计划——如何改进砖厂的生产效率,开拓新的市场。
老板听后十分欣赏,当场任命他为生产副经理,负责技术革新和市场拓展。
胡乾没有忘记周环。他建议砖厂食堂增加广东风味小吃,并推荐周环来负责这个项目。
“这样一来,你的鱼丸就有了稳定销路。”胡乾对周环说,“砖厂有上百号工人,每天的需求量不小。”
周环惊喜不已:“太好了!我可以专门开发几种适合工人吃的实惠套餐。”
就在一切似乎有了转机时,医院传来消息:小年的手术非常成功,孩子正在康复中。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周朝和梁芳喜极而泣,连平日里最沉默寡言的张菊也露出了笑容。
那个周末,大家聚在医院附近的小餐馆庆祝。虽然每个人面前只有一碗简单的云吞面,但气氛却格外温馨。
“为我们的小年健康干杯!”
“为我们的友谊干杯!”
“为我们在上海的未来干杯!”
周环看着身边这些同乡,心中充满感慨。来自广东大瑶山的他们,在上海这座大城市里,就像一叶叶小舟,有时被风浪打翻,但总能重新浮起,互相扶持着继续前行。
她悄悄在桌下握住胡乾的手。胡乾微微一愣,随即反握住她的手,两人相视而笑。
窗外,上海的夜晚华灯初上。这座城市的灯光不会因为某个人的悲喜而改变,但每盏灯下,都有不同的故事正在发生。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周环没有立刻睡下。她坐在床边,把鱼丸摊的账本和砖厂食堂的供应计划摊在膝头,借着桌角那盏小台灯看了一遍又一遍。胡乾给她的这份新差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上百号工人的伙食供应,虽然每天的量稳定,但对口味和卫生的要求不能马虎。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原料成本和定价,想着要不要再开发一两款适合工人口味的新品,想着周鸾周榆能不能抽空来帮忙打包。这些细碎的念头在脑子里来回翻涌,却让她觉得踏实——比起年初那段四面透风的日子,眼下至少每件事都有了着落。
她又想起今晚聚会上大家碰杯时的笑脸。小年的手术成功了,胡乾有了新的岗位,周朝的团体订餐业务开了头,刘仔的烧鸭快餐也走上了正轨。就连张菊,虽然关了肠粉摊,可她说要学上海菜时,眼睛里的光骗不了人。桌面上的账本旁边,不知谁放了一小碟喜糖——大概是庆祝小年康复的——糖纸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伸手捏起一颗,没剥开,只是攥在手心里,觉得那一点硬硬的甜意隔着糖纸传到掌心里来。
她侧头望了一眼窗外。远处工地上的灯光依然亮着,像撒在地面上的碎金子。这座城市不会因为谁哭谁笑就停一停,但此刻周环觉得,她和身边的这群人已经不再是刚来时那种无根的浮萍了。她有账本要管,有食堂的菜单要想,有胡乾的手在桌下轻轻握着,有小年的喜糖搁在桌上。外面江上的货轮鸣了一声长笛,悠悠荡荡地穿过夜色。她把那粒糖放进衣袋里,关了灯,躺下来。明天还有一堆事等着——砖厂食堂的头一批食材要验货,鱼丸的配方还得再试一次——但她心里不慌,甚至隐隐觉得,这个夏天兴许会是来上海以后最好的一个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