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人在上海》周景熙

7、金融风暴的涟漪 三月的

　　三月的上海，春寒料峭。外滩的风依然刺骨，但南京路上的人流已经渐渐多了起来。来自广东的这群人，在上海度过了第一个冬天，迎来了1999年的春天。

　　周朝的孩子周小年还在医院保温箱里，每天的费用像一座大山压在一家人身上。夜市摊的生意因为天气转暖渐渐好转，但赚的钱大部分都填了医院的窟窿。

　　“朝哥，这是大家凑的一点心意。”一天晚上，胡乾将一个信封塞到周朝手里。里面是零零散散的钞票，总共三千多元。

　　周朝的手微微发抖：“这怎么行...大家都不容易...”

　　“收下吧。”周环轻声说，“小年也是我们大家的孩子。”

　　梁芳出院后，在夜市旁租了个小房间休养。她脸色依然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每天最开心的时候，就是去医院看儿子。小年虽然瘦小，但在医生的精心照料下，一天天强壮起来。

　　“医生说再观察两周，如果体重达标就可以出院了。”周朝握着妻子的手，眼中有了希望的光芒。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亚洲金融风暴的涟漪终于波及到了上海。

　　最先感受到变化的是胡乾胡坤的砖厂。一天上班时，兄弟俩发现厂区静得出奇，往日轰鸣的机器都停了工。

　　“怎么回事？”胡坤问一个老工人。

　　老工人摇头叹息：“没订单了呗。听说东南亚那边金融危机，很多外资撤了，正在建的楼盘都停了。”

　　工头老阎走过来，面色凝重：“厂里决定暂时停工，什么时候复工等通知。工资...工资先欠着，等有钱了再发。”

　　这话像一颗炸弹在工人中炸开。大家顿时骚动起来：“欠着？那我们吃什么？”

　　“就是！我们都是外地来的，就指望这点工资活命呢！”

　　老阎无奈地摆手：“我也没办法，上面说的。要不你们去劳动局问问？”

　　胡乾心里一沉。砖厂停工，意味着他们的收入断了。建材店计划不得不推迟，更重要的是，他答应投资周环鱼丸生事的钱也拿不出来了。

　　与此同时，刘仔的烧鸭店也遇到了麻烦。那家酒店的订单突然减少了一半，理由是“客流量下降”。

　　“金融危机影响了旅游业，酒店入住率低了，自然不需要那么多烧鸭了。”刘菲分析道，眉头紧锁。

　　刘仔烦躁地抓头发：“那怎么办？我们刚扩大了规模，还买了新设备！”

　　屋漏偏逢连夜雨。几天后，工商局的人上门检查，说有人举报他们卫生不合格，要停业整顿。

　　“肯定是隔壁那家上海菜馆搞的鬼！”彭杰愤愤地说，“看我们生意好，就使绊子。”

　　刘仔气得要去找对方理论，被刘菲拉住：“哥，冷静点！现在去闹事，反而给我们自己找麻烦。”

　　烧鸭店被迫停业，四个人顿时没了收入来源。

　　周环的鱼丸生意也受到了影响。林叔的晒鱼场订单减少，给她的批发价不得不提高。而夜市的人流量明显减少，很多人捂紧了钱包，不再随意消费。

　　更糟糕的是，美食街的摊位租金不降反升。那个经理又来找过周环一次，但提出的条件更加苛刻：不仅要交更高的租金，还要一次性付清半年。

　　“上海人都精明了，知道金融危机下，想做生意的人多，不缺你一个。”经理的话很直接。

　　周环失望而归。她原本指望能在美食街开个固定摊位，现在看来希望渺茫。

　　张菊张甫姐弟的肠粉摊更是难以为继。本来生意就一般，现在夜市人少了，一天卖不出二十份，连摊位费都赚不回来。

　　“家姐，不如我们回广东吧？”张甫怯生生地提议。

　　张菊瞪了他一眼：“回广东就能好吗？听说老家那边更惨，好多厂都倒闭了。”

　　金融危机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所有人笼罩其中。来自大瑶山的这群人第一次体会到经济动荡的威力，那比上海的冬天还要寒冷。

　　周朝和黄坚的夜市摊是少数还算稳定的生意。或许是因为价格实惠，或许是因为上海人在困难时期更愿意选择便宜的小吃，他们的煲仔饭和老火汤反而比以前卖得更好。

　　“朝哥，我想把摊位扩大一点。”一天收摊后，黄坚提议，“现在很多摊位经营不下去，要转租，价格便宜。”

　　周朝犹豫地看了看妻子。梁芳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小年即将出院，都需要用钱。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黄坚说，“但越是困难的时候，越有机会。我们可以增加一些新品种，吸引更多客人。”

　　李丽也附和：“是啊，我看好多上海人喜欢我们的煲仔饭，但觉得品种太少。我们可以加一些粤式点心。”

　　周朝最终被说服了。他们以很低的价格租下了相邻的两个摊位，将经营面积扩大了一倍。周环的鱼丸摊并了进来，张菊姐弟也加入，专门做肠粉和粥品。

　　“我们就像在广东时的美食街一样。”周环兴奋地说，“各种小吃都有，客人可以一站吃遍广东味。”

　　胡乾胡坤兄弟暂时没了工作，也来夜市帮忙。胡坤负责体力活，搬运食材和器材；胡乾则帮着算账和管理，他的精明和谨慎正好弥补了周朝的粗线条。

　　“乾哥，你真有做生意的头脑。”周环看着胡乾整理的账本，由衷赞叹。

　　胡乾苦笑：“有什么用，砖厂不知道什么时候复工，我们的积蓄都快用完了。”

　　周环轻声说：“困难是暂时的，等经济好转了，你的建材店一定能开起来。”

　　胡乾看着周环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总是能在困难时给人力量。

　　四月初，小年终于出院了。孩子虽然瘦小，但很健康。周朝和梁芳抱着儿子，喜极而泣。

　　为了庆祝，大家在夜市收摊后搞了个小聚会。刘仔带来了重新开业后做的烧鸭，彭杰彭芬做了点心，所有人都聚在一起，欢迎小年回家。

　　“为我们的小年干杯！祝他健康成长！”黄坚举杯。

　　“也为我们在上海的第二个春天干杯！”周环补充道。

　　大家举杯相庆，暂时忘记了金融危机的阴影。小年在母亲怀里睡得香甜，似乎对外界的风雨一无所知。

　　聚会结束后，胡乾和周环并肩走在回住处的路上。春夜的风依然微凉，但已经没有了冬日的刺骨。

　　“环妹，谢谢你这些日子的支持。”胡乾突然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周环脸一红：“说什么呢，大家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胡乾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周环：“等经济好转了，建材店开起来，我...我想和你一起经营未来。”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周环明白其中的含义。她的心跳加速，轻轻点头：“好。”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阿乾？是阿乾吗？”

　　胡乾回头，看到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子站在不远处，惊讶地看着他。

　　“明哥？”胡乾认出来人是他以前在广东认识的一个建材商，“你怎么在上海？”

　　明哥笑着走过来：“我来谈生意。听说你在砖厂干活？怎么样，有兴趣来帮我吗？我在上海开了个建材公司，正缺人手。”

　　胡乾愣住了，这突如其来的机会让他不知所措。

　　周环轻轻推了他一下：“快去啊，还愣着干什么！”

　　胡乾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和明哥交谈起来。原来明哥的公司在浦东刚接了个大项目，需要可靠的帮手。他听说胡乾在上海，特意来找他。

　　“金融危机对别人是危机，对我们是机会。”明哥说，“现在地价人工都便宜，正是扩张的好时机。”

　　胡乾心中激动，但还是谨慎地问：“需要投资吗？我没什么钱...”

　　明哥拍拍他的肩：“不用你投资，我出钱，你出力。给你百分之十的干股，怎么样？”

　　这条件好得让人难以置信。胡乾强压住激动，说：“我考虑一下，明天给你答复。”

　　送走明哥后，胡乾兴奋地抱住周环：“机会来了！终于来了！”

　　周环也为他高兴，但心中有一丝不安：“这个明哥可靠吗？条件这么好，会不会有诈？”

　　胡冷静下来：“你说得对，我得打听打听。”

　　第二天，胡乾通过砖厂老板的关系，打听明哥的底细。果然，明哥的公司确实在浦东接了大项目，但资金链紧张，急需人手和资源。

　　“机会是有，但风险也大。”砖厂老板说，“看你敢不敢赌一把。”

　　胡乾思考再三，最终决定接受明哥的邀请。他辞去砖厂的工作，全身心投入建材公司的工作中。周环继续经营鱼丸摊，但每天晚上都会帮胡乾整理资料，分析市场。

　　金融危机下的上海，有人看到危机，有人看到机会。来自大瑶山的这群人，在经历了最初的恐慌后，逐渐找到了应对之道。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周环没有急着躺下。她把鱼丸摊的账本摊在桌上，一笔一笔地重算了这几天的收支——夜市人少了一些，但因为在周朝的大摊子里并了进来，租金分摊下来反而比从前轻了。她记得胡乾说过，越难的时候越要沉住气，手里压着底牌才不慌。她把这几个月攒下的钱数了一遍，又算了一算接下来的花销，心里大致有了数。明哥那件事她心里还悬着，但看胡乾天亮后四处打听的样子，她知道他是个稳妥的人，不会轻易把自己搭进去。

　　她合上账本，目光落在桌角一小片从窗外飘进来的梧桐叶上，嫩嫩的绿色，刚从芽苞里挣出来。原来春天已经实实在在地到了。金融危机还在，日子还是紧巴巴的，可叶子照样在长，夜市照样在开，小年也已经安稳地睡在了母亲怀里。她伸手把叶片捻起来看了看，又轻轻放下，关熄了灯。

　　窗外，上海的春天终于真正到来。梧桐树长出新芽，街边的花坛里开满了鲜花。金融危机的影响还在持续，但生活总要继续。远处浦东工地的塔吊又开始转动，预示着新的建设热潮即将到来。

　　来自广东大瑶山的这群人，在上海的第一个春天里，经历了生育的喜悦、事业的挫折、经济的动荡，但他们没有放弃。就像石缝中的小草，顽强地寻找着阳光和生长的空间。胡乾站在夜色中的窗口，看着远处工地上重新亮起的灯光，心中充满希望。

　　金融危机终会过去，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