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人在上海》周景熙

11、浦江潮涌 八月的

　　八月的上海，暑气未消。台风过后的城市恢复了往日的繁忙，但某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胡乾在砖厂的改革取得了显著成效。砖质量提升后，订单源源不断，甚至接到了几个政府项目的供应合同。老板十分满意，提拔胡乾为生产总监，薪资翻了一番。
　　然而，权力的提升也带来了新的挑战。一天，老王找到胡乾，态度一反常态地谦卑：“胡总监，之前是我不对，您大人有大量。今晚我在老饭店设宴赔罪，务必赏光。“
　　胡乾心中警铃大作，但表面不动声色：“王主任客气了，工作上的分歧很正常，不必破费。“
　　老王却坚持：“要的要的，我还请了几个业内朋友，都想认识认识您这位后起之秀呢。“
　　胡乾推脱不过，只好答应。下班后，他悄悄叫上周环：“今晚的饭局恐怕不简单，你陪我一起去，多个照应。“
　　老饭店包间里，除了老王，还有几个建材供应商。酒过三巡，一个姓赵的供应商切入正题：“胡总监年轻有为啊。我们几个都想跟砖厂长期合作，价格好商量，就是...您懂得。“说着，悄悄推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
　　胡乾心中冷笑，果然如此。他不动声色地把信封推回去：“赵总误会了。砖厂采购有严格流程，质量达标、价格合理自然能合作，其他的就不必了。“
　　场面顿时尴尬起来。老王赶紧打圆场：“胡总监真是清廉，佩服佩服。来来来，喝酒喝酒。“
　　周环适时插话：“各位老总，我们砖厂最近在扩建，确实需要可靠供应商。只要质量过硬，价格公道，合作机会多的是。“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向正规商业合作，既给了对方面子，又守住了底线。饭后，几个供应商反而对胡乾更加敬重：“胡总监有这样的贤内助，将来必成大器。“
　　回家的路上，胡乾感激地对周环说：“今晚多亏有你。这些人情世故，我实在不擅长。“
　　周环笑道：“在哪儿做生意都这样，广东不也一样？关键是守住底线。“
　　与此同时，周朝和黄坚的“粤味小吃“迎来了转折点。晓琳的父亲李总偶然来店里吃饭，对他们的煲仔饭赞不绝口。
　　“听说你们想扩大规模？“李总问周朝，“有什么困难吗？“
　　周朝老实回答：“最大的问题是资金。想开分店，但贷款难批。“
　　李总沉吟片刻：“这样，我投资入股，怎么样？你们负责经营，我出资金和资源。“
　　这个提议让周朝和黄坚又惊又喜。但惊喜之余，也有顾虑：“李总，我们小本经营，怕辜负您的期望。“
　　李总摆手：“我看重的是你们的手艺和诚信。生意场上，这两样最难得。“
　　经过慎重考虑，周朝和黄坚接受了投资。有了资金支持，他们很快在浦东开了第一家分店，由黄坚主要负责。梁芳身体恢复后，也回到店里帮忙，专门负责财务。
　　刘仔和晓琳的关系越来越密切。晓琳经常带刘仔参加各种商业活动，介绍人脉给他认识。刘仔的视野开阔了许多，开始思考品牌化和规模化经营。
　　一天，晓琳带刘仔参加一个地产论坛。会上，一个演讲者的话深深触动了刘仔：“上海的未来在浦东，浦东的未来在地产。现在入手，十年后翻十倍不是梦。“
　　会后，刘仔兴奋地对晓琳说：“我想投资房地产！“
　　晓琳惊讶地看着他：“房地产需要大量资金，你有那么多钱吗？“
　　刘仔眼神坚定：“现在没有，但可以开始积累。先从建材入手，慢慢转型。“
　　这个想法得到了胡乾的支持。两人经常在一起讨论建材市场和房地产的关系，计划着未来的发展方向。
　　张菊的厨师事业蒸蒸日上。美食节上，她的本帮菜获得银奖，一下子成了餐饮圈的小名人。有投资人找上门来，想跟她合作开餐厅。
　　“张厨，以你的手艺，窝在小餐馆太可惜了。“投资人鼓动她，“我们投资，你技术入股，开个高端本帮菜馆，肯定火。“
　　张菊心动了，但仍有顾虑：“我只是个厨师，不懂经营...“
　　投资人笑道：“经营我们负责，你只管把控菜品质量。分成方面，绝不会亏待你。“
　　张菊思考再三，决定冒险一试。她辞去餐馆工作，开始筹备自己的餐厅。店址选在了一条闹中取静的老街上，装修风格融合了上海石库门和广东骑楼元素，别具一格。
　　店名取作“粤沪轩“，寓意广东与上海的融合。开业那天，大家都来捧场。周环送来了特制鱼丸，刘仔带来了烧鸭，周朝准备了煲仔饭，胡乾则代表砖厂送来了花篮。
　　张甫腿伤好转后，也来店里帮忙。姐弟俩的关系缓和了许多，张甫不再提那些“走捷径“的话，而是踏实跟着姐姐学手艺。
　　“家姐，你说得对，靠自己的双手吃饭，心里踏实。“张甫一边切菜一边说。
　　张菊欣慰地笑了：“只要我们肯努力，在上海一定能闯出一片天。“
　　然而，好运并不总是眷顾所有人。周鸾母亲的手术虽然成功，但后续治疗还需要大笔费用。为了还债，周鸾同时打三份工：白天在服装厂，晚上在夜市帮忙，周末还去做家政。
　　周环看不下去了：“鸾姐，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周鸾苦笑：“没办法，欠大家的钱总要还。“
　　周环想了想说：“要不你来帮我做鱼丸吧？我正好想开个加工厂，正缺可靠的人手。“
　　周鸾惊喜交加：“真的？但我不会做鱼丸啊。“
　　周环笑道：“我可以教你。关键是你做事细心，我信得过。“
　　两人一拍即合。周环用积蓄租了个小作坊，买了简易设备，注册了“环记鱼丸“商标。周鸾辞去其他工作，专心跟着周环学手艺。
　　鱼丸加工厂虽然小，但生意不错。除了供应砖厂食堂，还开始向一些小餐馆和超市供货。周环负责对外业务，周鸾负责生产，配合默契。
　　一天，周环接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是环记鱼丸吗？我们是联华超市，想跟你们谈谈进场事宜。“
　　周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联华是上海最大的连锁超市之一，能进场意味着销量将大幅提升。
　　但进场条件很苛刻：不仅要压款三个月，还要交高额入场费，并且价格要比现在低百分之二十。
　　周鸾觉得风险太大：“压款三个月，我们资金周转不过来。而且价格这么低，根本没利润。“
　　周环却看到长远利益：“如果能进联华，就是最好的广告。其他小超市会跟着要货，销量上去后，成本就能降下来。“
　　两人争论不下，最后决定请教胡乾。胡乾仔细分析后说：“风险确实大，但机会难得。这样，砖厂可以先预付一部分货款，帮你们周转。等超市回款后，再还给我。“
　　周环感激不已：“这...这怎么好意思...“
　　胡乾笑道：“就当是投资未来老板娘了。“
　　周环脸红了一下，心中甜蜜。
　　在胡乾的帮助下，环记鱼丸成功进入联华超市。果然如周环所料，其他超市纷纷跟进，订单如雪片般飞来。小作坊很快就不够用了，需要扩大规模。
　　周朝和黄坚的分店生意红火，开始计划开第三家店。李总十分满意，又介绍了几个商业伙伴给他们认识。
　　一天，李总约周朝喝茶：“小周啊，我看你们生意做得不错，有没有想过做成连锁品牌？“
　　周朝老实回答：“想是想，但怕管理跟不上。“
　　李总点头：“有自知之明是好事。这样，我送你去读个餐饮管理培训班，系统学习一下。费用我出。“
　　周朝又惊又喜：“这...这太感谢您了！“
　　李总摆摆手：“别客气。晓琳经常夸你们踏实肯干，我相信自己的眼光。“
　　刘仔的烧鸭店转型成功，开始尝试加盟模式。第一个加盟店开在闵行，由彭杰彭芬兄妹负责。刘菲则负责品牌运营和标准化管理。
　　晓琳对刘仔的发展很满意，但她的父亲李总却有顾虑：“晓琳，刘仔这孩子是不错，但毕竟学历不高，家境一般。你们的事，我还要再看看。“
　　晓琳不以为然：“爸，现在什么年代了，还讲门当户对？刘仔有能力，有闯劲，比那些纨绔子弟强多了。“
　　李总叹气道：“我不是看不起他，是为你好。婚姻不是儿戏，要经得起现实考验。“
　　这些话无意中被刘仔听到，他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感激晓琳的真心，另一方面也感到了现实的压力。
　　那天晚上，刘仔对晓琳说：“你爸爸说得对，我现在还配不上你。给我三年时间，我一定做出个样子来，风风光光地娶你。“
　　晓琳感动又心疼：“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我看重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成就。“
　　刘仔坚定地摇头：“不，我要证明给你爸看，我能给你幸福的生活。“
　　张菊的“粤沪轩“开业后生意不错，但竞争激烈。为了脱颖而出，她创新性地将广东菜和本帮菜融合，开发出独具特色的“粤沪菜系“。
　　比如用广东老火汤的方法炖上海腌笃鲜，用本帮红烧的手法做广东梅菜扣肉。这些创新菜大受欢迎，餐厅很快成了网红打卡地。
　　一天，一个美食专栏作家来店里吃饭，对张菊的创意赞不绝口：“张老板，你的菜很有特色，我想给你做个专题报道。“
　　报道出来后，“粤沪轩“名声大噪，生意更加红火。有投资人想加盟扩张，但张菊谨慎地拒绝了：“现在还需要沉淀，把第一家店做扎实再说。“
　　八月末的一天，大家聚在“粤沪轩“庆祝来上海一周年。回顾这一年，每个人都感慨万千。
　　“还记得刚来时，我们连公交车都不会坐呢。“周环笑着说。
　　“现在不一样了。“胡乾接话，“我们都在这座城市扎下了根。“
　　周朝举杯：“为我们来上海一周年干杯！为我们的友谊干杯！为更好的明天干杯！“
　　杯觥交错间，每个人眼中都闪着对未来的希望。
　　酒席散去时夜已经深了，几个人沿着老街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周环落在最后面，手里攥着张菊塞给她的一小袋打包点心，指尖捏着塑料袋的边沿，慢慢走着，没急着赶上前面的步子。这条街她一年前刚来上海时曾迷路过一次——那时候连路牌上的字都认不全，公交站牌看半天也分不清方向，如今闭着眼都能走回去了。
　　她在街角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粤沪轩”门口还亮着的灯箱招牌，黄底红字，暖融融地映在刚洒过水的路面上。一年前他们大包小包从火车站走出来的时候，谁会想到今天——有人开了餐厅，有人管起了砖厂，有人把鱼丸卖进了超市，有人正盘算着要不要在地产上赌一把。那时候大家口袋里的钱合起来都凑不齐一个月的房租，现在至少每顿饭都能吃上自己做的热菜了。周环把点心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用脚步丈量来时的路。
　　前面胡乾也慢下来等她，两人并肩走在弄堂口那段窄窄的巷子里。她偏头看了他一眼，路灯把侧脸的轮廓照得很清楚，比去年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但背挺得比刚来时直多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空着的那只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手指。胡乾没回头，但手已经握了过来，掌心干燥而温热，像是握着一整年攒下来的底气。远处工地上的塔吊灯还亮着几盏，在夜色里静静地站着，像在等什么人，又像在替什么人守着位置。
　　她忽然觉得，连那些塔吊看起来都比去年亲切了——去年它们只是陌生的铁架子，今年却像是熟人一样立在远处，沉默地陪着她走完这一年的最后一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