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行不见归音》羁旅无依

7、雾锁天机 冥潇破西山

　　那场幻梦虽不入实境，梦醒之后，余悸却沉沉压在他心底。他倚石坐起，拂去衣上冷露，敛尽梦中残留的纷乱，重凝心神。
　　雾流缓缓流转，似有无形脉络游走其间，是人为布下的天机障。以此法扭曲山川观感，混淆来人神识，将旧日真相掩埋。
　　寻常江湖武人踏入此地，只会被迷术惑乱感知，所见皆是山洪肆虐后的残败幻象，寻不到半分异样。
　　冥潇闭上双目，运起无情道观气之法。
　　心神向外铺展，周身周遭，万千细碎气机浮现在感知之中。山间石土草木之上，缠缚着一层淡淡的灰蒙晦色，如同一张巨大薄网，笼罩整座西山，此为销命晦气。
　　并非伤人杀伐的邪术，功用更为阴毒，涂改此地过往的因果痕迹，消去特定之人留在天地间的印记。人死之后，残息本会散于山川。
　　但禾之的一切残息，尽数被这层晦气禁锢磨灭。
　　纵使尸骨尚留于此地，天地也会假装，世上从未有过此人。
　　冥潇缓步穿行白雾，脚下乱石硌着鞋底。时而有幻影在雾中一闪而过，或是逃难的山民，或是山洪奔涌的骇浪，皆是术法捏造的虚像，稍一触碰便化作云烟消散。
　　行至一处山坳，地面石块排布隐隐暗含星位。
　　石块缝隙之间，生出来几株颜色惨白的异草，花叶无半点绿意，在夜雾里幽幽摇曳。这草不沾雨露，不承日光，只靠吞噬旧人的残念因果而生，名忘思草。
　　但凡沾染此草气息，人心便会慢慢淡去对某个人的记忆。
　　幕后之人布置周全，不止要抹除天地记录，还要蛊惑活人的心神，叫记得棂禾之的人，慢慢将他遗忘。
　　冥潇驻足，垂眸看着那一片惨白花草。他道心坚牢，执念深植骨血，忘思萝的雾气飘拂过来，竟难以动摇他半分记忆。
　　那些关于棂禾之的音容笑貌，分毫清晰，不曾褪色。
　　他低声自语：“凭这些伎俩，便想叫我忘？”
　　指尖凝起一缕道劲，凌空拂过。一片片惨白花草转瞬枯萎焦黑，化作飞灰消散。
　　毁掉几株灵草，却动不了笼罩整座大山的销命晦气。这障法根基极深，绝非他一人此刻便可破去。
　　正当冥潇思索破局之法，半空忽有羽翅轻振之声。
　　一只灰羽信鸽冲破层层白雾，不顾山间晦气侵扰径直落于他身前的岩石之上。鸽足绑着一卷素色绢帛，没有落款，笔迹冥潇一眼便能认出，是砚秋。
　　师门远隔千里，砚秋竟能借灵禽穿透天机迷障送来书信，可见无情道之中，亦有通晓这类玄门手段的人物。
　　冥潇解开绢帛展开，纸上墨色沉静。
　　“师弟，汝所追查，是旧岁道门秘事。销命晦气一出，牵动的并非一地一山。凡执念过深、执意追索被抹除之人，命格皆会遭天道反噬。
　　山中所见忘思草，不过皮毛。世间尚有更可怖之术，可删人于世间簿册。
　　莫要一味强逆天机，命途悬于一线，若到穷途，可寻妄墟。切记，墟中所见，半真半幻，不可尽信。
　　江湖追杀只是表象，真正的敌手，藏于各大道门高处。吾身在局内，诸多言语，不敢尽书于纸。自保为重。”
　　寥寥数语，点破重重玄机。
　　砚秋果然知晓更多内情。他困于山门桎梏，许多真相不能直言，只能借一纸密信，隐晦提点。
　　妄墟。
　　一个陌生的名字。
　　杀手刀剑尚可抵挡，如今他所要面对的，已是篡改因果、销人姓名的玄门术法。
　　敌人不在市井街巷，而是高居道门庙堂，手握摆布天地痕迹的力量。
　　西山此地的表层线索已经探尽，继续滞留于此，只会不断遭受晦气侵蚀，徒耗自身修为。
　　他转身，背离干涸的山谷河床。
　　前路指向未知的妄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