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行不见归音》羁旅无依

6、天地掩痕 冥潇负伤离

　　残叶铺地，余腥浅浅萦绕林间。冥潇包扎好臂间创口，血色浸透素白布条，触目清冷。他收好残卷，一身寂然，复归平日淡漠模样。
　　方才一众杀手亡命围剿，不求财、不夺物，唯拼死欲毁书卷，足以证之，西山山洪，绝非天祸。
　　是人为，是刻意，是有人布下漫天迷局，掩尽当年所有真相，江南线索已断，市井无可再查。唯一可溯之地，便是西山。
　　禾之最后停留的去处，也是那场伪天灾降临的故地。冥潇抬眸望向西山遥遥方向，层峦叠嶂，云雾遮山，苍苍茫茫，望之幽深。
　　他收整行囊，弃林间险径，择官道西行，一路山野荒芜，人烟渐稀。越靠近西山地界，周遭氛围便愈发怪异。
　　寻常山川，自有生灵气息，草木葱茏，鸟兽穿行。可这片西山外围，草木虽盛，却死寂得诡异。不闻鸟鸣，不见走兽，风过林叶，只有一片空洞簌簌之声。似这片天地，被生生剥离了生气。
　　行至日暮，冥潇踏入西山边境。山势巍峨，断崖嶙峋，谷底乱石堆叠。多年前山洪肆虐的痕迹依旧留存，河床干涸，碎石狼藉，满目疮痍。
　　唯独此处，数年风霜，竟半点未能磨平灾变痕迹，冥潇驻足干涸河床之上，垂眸细看。
　　乱石排布、土层断裂、山势冲刷之痕，处处皆是人为术法推演的假象。
　　山洪是假，天灾是假，生灵尽毁是假。
　　唯有那场针对一人的抹杀是真。
　　无情道子弟善观天机、辨道痕。此刻他周身凝神，便清晰察觉——整片西山的天地脉络，被一股极强的道力封锁、涂改。
　　寻常修士、江湖侠客，入此山只能见满目灾荒，信天命无常。唯有他，凭着执念入骨、心念不移，不受篡改天机迷惑，能窥见这层层假象之下的荒芜与阴私。
　　棂禾之的消失，是一场精心筹谋、借天道之名的人间抹杀。
　　冥潇立在空寂山谷，孤身一人，立于万千假象之中。
　　“世人皆醉，唯我独醒。世人皆忘，唯我独忆。”
　　冥潇倦极倚石小憩，心神连日紧绷，堪堪松弛一瞬，竟沉沉入梦。
　　仍是年少无情道，春风温软，落英纷飞。
　　棂禾之立在桃树下，眉目澄澈温柔，一如昔年未曾别离的模样。他笑着回望，声线轻和，干干净净：“阿潇，你怎么才来？”
　　冥潇僵立原地，素来磐石不动的心绪，骤然溃不成军。
　　他步步走近，指尖几乎触到那人衣袖，胸腔积攒数年的荒芜与执念尽数翻涌。那些独行山河的孤冷、被人蒙蔽的愤懑、日夜暗藏的思慕，在此刻尽数有了归处。
　　“禾之？”
　　可就在指尖相触的刹那——
　　眼前人影骤然碎裂。
　　春风散尽，落英成灰，温柔眉眼寸寸化作漫天白雾。
　　耳边温柔笑语陡然空寂，天地瞬间荒芜。
　　“禾之——！”
　　他下意识低唤出声，语声微颤，是数年独行从未有过的慌乱。
　　猛然惊坐而起。
　　寒雾浸骨，乱石冰凉，山间风声呜咽依旧。
　　周遭空空荡荡，无人无影，无春无花。方才温存相逢，不过大梦一场。
　　枕上无温，眼前无君。原来世间最残忍的相逢，是梦里圆满，醒后皆空。
　　他抬手覆上心口，那里余留着梦里一瞬的滚烫，转瞬又被无边寒凉浸透。执念太深，竟开始自作欺瞒。
　　冥潇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