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行不见归音》羁旅无依

4、残篇污墨 冥潇寻迹造

　　一夜已过，孤舟随流水轻荡。昨夜那阵纷乱心绪，已被冥潇以调息强行压落心底。
　　收束行囊，弃舟登岸。江南城郭方才苏醒，晨市烟火缓缓升起。冥潇按着昨夜交手时，黑衣人身上遗落的一丝细碎线索，寻向城中老巷深处的一间旧书坊。
　　坊间书架层层叠叠，光线昏沉。掌柜是个垂暮老者，埋首案头整理书卷，不闻门外事。
　　冥潇缓步穿行于书册之间，指尖拂过泛黄纸页。他要找的，是数年前记录西山地域风物杂闻的山野纪事。那日江上听闻山洪旧事，他心中疑窦丛生，寄望于故纸，能寻得一星半点被世人隐去的真相。
　　翻过几摞地方志，终于在角落木架觅得那本薄薄残卷。封皮磨损，边角朽烂，书页多处缺损。
　　他就地立于架下，一页页慢阅。
　　书中记叙当年西山山洪，落笔皆言天降灾厄，生灵罹难，通篇说辞，与江湖众口如出一辙。冥潇耐着性子向后翻，翻到遇难乡民行客名录那一页，目光骤然凝住。
　　纸上原有一行人名，偏偏其中一处，墨迹浓黑厚重，粗暴涂抹堆叠，将整三个字完完全全盖死。墨色并非岁月自然浸染，是后来人为覆写，力道极重，连底下纸纤维都刮得起毛。
　　无需见字，冥潇心中已经笃定，被涂去的便是此名。
　　世间天灾，只会夺人性命，不会专门抹除一个人的名姓。
　　冥潇平息怒气，心中暗想：“果然如此。”
　　“公子看的那册，莫要多碰。”
　　“为何？”
　　苍老声音自身后响起，书坊掌柜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眼神躲闪，语气带着几分忌惮，“此卷沾染旧祸，看过的人，多要惹来是非。”
　　冥潇合上书卷，转头看向老者：“此册原本，此处该是何人姓名？”
　　老者慌忙摇头，连连后退半步，摆手不肯答话：“老朽不知，不知。公子速速放下，早些离去便是。”
　　冥潇见他不肯言，亦不逼迫。他将残卷拿在手中，取出碎银置于案上，算作购书之资。
　　正要转身离开，坊外巷口，两道身影遥遥伫立，兜帽压得极低，目光穿透晨雾，牢牢锁向书坊之内。
　　昨夜江渚未能得手，今日便追到市井之中。
　　冥潇将残卷稳妥揣入怀中，衣袖下五指悄然扣住随身短刃。
　　走出旧书坊，晨市人声喧嚣往来。他行走人群之内，面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淡漠模样。
　　他心底清清楚楚，他要寻的，早已不止年少知己。
　　巷尾那两个兜帽人影，不远不近，始终尾随。冥潇不回头，脚步不停，径直向着城外山野行去。
　　江湖罗网，已然缓缓向他收拢。
　　出城途经郊野小市，日头微暖，巷陌摆着零碎小摊。
　　世人皆谓冥潇性冷寡言，心如寒石，无情无痴。却无人知晓，他独行万里，亦藏有少年稚态。
　　趁尾随之人未近身，他侧身停于糖摊之前。
　　摊主是个老妪，摆着麦芽糖、雕花糖偶，皆是孩童喜好的零碎小物。
　　冥潇垂眸而立，素衣清冷，与市井烟火格格不入。指尖轻挑，默默选了一枚最圆润的蜜糖，又取了一只粗拙木雕小雀。
　　他从不嗜甜，半生寡淡无欲。只是每每行路孤寂，便习惯性寻一点旧时余味。
　　堂堂无情道弟子，踏江湖、涉凶险、遇杀局不改色，唯独在此处，藏着一点无人知晓的私心稚气。
　　旁人见他冷面绝情、执念深重。
　　唯有他自己知道——
　　他一路买糖、一路拾旧、一路珍藏细碎小物，不过是想把岁岁独行的荒芜时光，一点点补成有他在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