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行不见归音》羁旅无依

3、方寸微澜 夜里遭遇不

　　冥潇弃了城中旅舍，买一叶扁舟，泊于寒江城湾。行囊简薄，只柄一枪，板带干粮，怀藏那枚吊坠。
　　江南多水，他沿江寻数日，但凡吐出“棂禾之”三字，无人应答，并无怒骂，也无惊惧，只是一味缄默，仿佛这三字为世间禁忌。
　　冥潇心中疑窦愈重，若真是山洪山灾，为何无人应答他所问之事？
　　夜至三更，江风转厉。
　　冥潇本未安睡，闻声便已起身，身形贴住船板，万籁俱寂时，心念稍驰，便无端空落，此感来得极静极轻。
　　江上夜风急急，吹动船绳轻响。舟外忽有细碎破风之声悄然而至，他本无欲无争，不涉门派纠葛，不问江湖是非。偏偏自他开始寻找禾之，暗处窥探便从未断绝。
　　来人显然不欲留活口，亦不欲惊动旁人。
　　冥潇缓缓起身，立在船头，素衣随风微动，不见锋芒，不见戾气。
　　数道寒刃袭来，直逼心口，招招致命。
　　平常少年，见了必将仓皇而逃。唯独冥潇，眉目不移，心神不乱
　　他修无情道，无凌厉怒势，只记极简抬手，便卸尽来刃。
　　偷袭之人见一击未成，不再隐匿，纵深掠至舟前，舟身轻晃，降水翻涌。
　　冥潇从容拆招。他入世独行，不争善恶，不结恩怨，本无心杀戮。
　　可这一路，凡阻挡之人，皆不可留。
　　黑影踉跄腿至边缘，面露惊恐，竟未料到此般清秀的少年身手如此之妙。
　　冥潇立于原地，神色依旧平淡，无喜无怒。
　　他开口：“谁遣你来。”
　　黑衣人闭口不语，目光阴鸷，仍存拼死反扑之心。
　　刹那之间，脑中再度闪过一瞬虚影。
　　是多年前山巅风雪里，那人回头望他的温柔眉眼。
　　只一瞬。
　　极短，极浅。
　　可就是这一念分神的瞬息，他素来磐石般稳固的心神，竟无端滞了半息。
　　这是他此生唯一的弱点。唯一能扰乱他心，乱他方寸，破他无情静定的存在。
　　黑衣人抓住空隙，拼死遁逃，纵身跃入江中，转瞬隐入沉沉夜色。
　　江面重归寂静。
　　冥潇垂眸，静静看着自己微顿的指尖。
　　他敛去眼底极淡的波澜，心底无声自知：
　　他修无情道多年，山河风雪不能动，刀光剑影不能扰。唯独一个棂禾之。
　　一念起，道心必软，方寸必乱。此情不可言，不可露，不可泄于世人。是他独行天地间，最深、最静、最隐秘的私念。
　　夜江辽阔，前路漫漫。他抬眼望向沉沉夜色。江湖藏诡，天道藏假，前路藏凶。
　　可只要一念尚存，一息未灭，他便会一直寻下去。不问归途，不问结局，不问死生。
　　冥潇退回仓中，垂落帘幕，将月色隔在仓外。
　　舟底江水汩汩，小舟缓缓摇动，四周只剩下他的呼吸声。
　　方才对敌时那半分分神还留有余心，禾之的影子挥之不去，那些旧日细碎所事一桩桩浮上。
　　他素来心性如寒石，七情皆敛于内，可今夜忆及那人眉目，胸口竟漫开一阵无端的烈火。
　　指尖攥紧身下铺着的粗布褥子，布面被捏出几道褶皱。他微微偏过头，避开从帘缝漏进来的月光，不愿让照见自己眼底的纷乱。
　　冥潇闭上眼，试图以平日调息之法压下这股莫名的情绪。可越是强自按捺，那些过往画面反倒愈发清晰。似乎还能听见禾之从前说的话。
　　深夜异常炎热，他后颈漫出一层薄汗，素色里衣微微濡湿。他脊背绷得挺直，周身那层惯有的淡漠外壳裂开一道极细的缝。
　　稍凉些时，他蜷起一指，抵在眉心，良久方才缓缓吐尽一口浊气。
　　冥潇睁开眼，眸色重归清冷，仿佛方才那一阵心神动荡从未发生。
　　他心底默然自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