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寒清欢》颜晴馨

12、灵池续命，旧梦穿魂（上）

　　唇瓣彻底失尽血色，青白得如同霜打枯叶，凌清寒的气息微弱得几乎要消散在山风里。

　　谢烬指尖触到她一片冰凉的肌肤，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窒息般的痛苦席卷四肢百骸。他轻轻抬起她垂落的下巴，目光死死锁着她毫无生机的面容，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痛苦与不甘，沙哑破碎的嗓音一遍遍低喃：“不会……不会的，你不会死的……”

　　过往那些被囚禁、磋磨的恨意在此刻尽数褪色，只剩下怕失去她的恐慌。他强迫自己压下翻涌失控的心绪，逼着神志冷静下来，源源不断将自身精纯的魔尊灵力渡入她衰败的经脉，心底默默立下重誓，不惜损耗自身千年修为，也要留住她的性命：凌清寒，我绝不会让你就这么死去。

　　源源不断的灵力好似石沉大海，根本挽不住她不断流逝的生机，腹中胎儿更是死寂一片，再无半分胎动。谢烬心急如焚，指尖灵力险些紊乱暴走，脑海里骤然闪过一处隐秘之地，眼底猛地炸开决绝的光，他俯身将浑身轻飘飘的女子小心翼翼抱入怀中，低声自语：“对，还有那个地方……”

　　那是他当年误入魔界边境寻得的上古灵泉秘境，泉底生有千年冰莲，池中灵气浓郁到近乎化液，是三界唯一能吊住濒死之人、护住胎息的至宝，寻常修士踏足便会被浓郁灵气冲爆经脉，唯有身负魔元的他能自由出入。

　　他不敢耽搁半分，紧抱着怀里气息奄奄的凌清寒，踏碎林间云雾，身形化作一道艳红流光，半个时辰便跨越千里荒岭，抵达藏在断崖深处的秘境灵池。

　　秘境之内白雾缭绕，池中冰莲盛放，清冽温润的灵气扑面而来。谢烬放轻所有动作，小心翼翼将凌清寒安置在灵池中央的白玉石台之上，双掌翻飞飞速结出上古护魂法印，唇间不断念诵晦涩古老的咒文，目光一瞬不离身下之人：“凌清寒，你一定会没事的……”

　　法诀彻底成型的刹那，整片秘境的灵气疯狂翻涌，化作层层柔和光茧将凌清寒整个人笼罩。谢烬面色凝重，倾尽半数修为引动池底千年冰莲的莲心之力，丝丝缕缕纯净灵气温柔冲刷她受损断裂的经脉，一点点修补她衰败的脏腑，小心翼翼护住沉寂的腹中孩儿，喉间紧绷默念：“一定要成功……千万要撑住。”

　　冰莲的寒气中和了他魔元的暴戾，温润灵气缓慢滋养着她快要枯竭的生机。不知过了多久，石台上苍白如纸的女子面颊缓缓透出一层淡淡的红润，胸口起伏渐渐平稳，微弱却安稳的呼吸重新归于规律，死寂的小腹之下，也隐隐透出一丝极浅的胎息波动。

　　谢烬紧绷了数个时辰的神经骤然松弛，肩头重压尽数卸下，长长吐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眼底翻涌狂喜，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下来：“太好了……你终于没事了。”

　　他收了法印，快步走到石台边，单膝跪地，掌心牢牢包裹住她冰凉的手，一瞬不瞬凝视着她的眉眼，静静等候她苏醒。

　　良久，凌清寒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朦胧视线里率先映入一袭刺目的红衣，男人正紧紧握着她的手，眼底是藏不住的焦灼与珍视。她下意识猛地收回手，往石台内侧缩了缩，指尖微微发颤。

　　谢烬僵在原地，悬在半空的手停住，眼底瞬间黯淡下去，那一点来之不易的欢喜转瞬蒙上一层落寞，可他很快压下心底酸涩，语气温柔得近乎陌生：“你刚恢复，灵力亏空严重，别乱动，好好歇息。”

　　凌清寒怔怔望着他，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心底翻涌着两层截然不同的思绪，撕扯得她头痛欲裂。

　　一层是属于原主凌清寒的记忆——她是高高在上的清一派首座，当年忌惮谢烬逆天灵根，将他囚于密室百般折辱，二人积下血海深仇，后来她落败被俘，又反过来被他囚禁折磨，彼此恨之入骨。诛仙台一战，她身受致命重伤，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眼前这个被她伤害过、也狠狠报复过她的魔尊，竟不惜损耗修为寻来上古灵池，以千年冰莲之力耗损自身救她性命。原主满心不解与悲凉，明明二人之间只有恨，他为何要大费周章救自己？

　　另一层，则是穿越而来的现代灵魂。她本是二十一世纪普通读者，闲暇时翻看一本仙侠虐文，书中男主正是眼前的魔尊谢烬，而她穿成了人人唾弃、结局凄惨的反派师尊凌清寒。读文时她清晰知晓谢烬半生满是苦楚，自幼受尽欺辱，唯一一点暖意只来自同门林烟儿，却偏偏栽在原主偏执的嫉妒里，爱恨纠缠半生不得解脱。她本以为自己落得重伤濒死，正好顺应原著剧情就此落幕，一了百了，不用再困在这段扭曲痛苦的恩怨里，不用再面对满心仇恨的谢烬，可他却不顾一切将她从鬼门关口拉了回来。

　　两种记忆在脑海里交织冲撞，恨意、愧疚、茫然、心酸层层叠叠堵在喉头，泪水不受控制漫上眼眶，她望着眼前红衣染倦、眼底布满红血丝的男人，哑着嗓子轻声发问：“你为何要救我？”

　　谢烬轻轻一声轻叹，漆黑眼眸灼灼锁定她，语气带着独属于魔尊的霸道偏执，一字一句清晰传入她耳中：“我说过，你的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死。”

　　他顿了顿，话语未尽，尾音微微放轻，藏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柔软：“更何况……”

　　“何况什么？”凌清寒下意识追问，心头纷乱，现代读者的思绪忍不住翻涌。她清楚原著里谢烬本该任由原主身死，彻底斩断所有牵绊，可如今剧情已然偏离，他的举动完全跳出了书中设定，这份突如其来的舍命相救，让她猜不透他心底真正所想。

　　谢烬垂眸，视线落在她尚且隆起的小腹上，眼底复杂难辨，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池底千年冰莲能护住你腹中孩儿，我不能让未出世的骨肉一同随你消散。再者，你我之间绵延数年的恩怨尚未清算，我还没亲口问清楚当年你种种举动背后的缘由，你怎能轻易一死了之，留我一人背负满腔爱恨？”

　　凌清寒指尖蜷缩，心口五味杂陈。原主的记忆只记得当年的嫉妒与偏执，可身为读者的她却清楚，谢烬这一生从未被人好好善待。她望着他眼下浓重的青黑，分明是方才渡送灵力、催动法印耗损过多修为所致，心底涌上浓重的愧疚。

　　“你明明恨我入骨，当年密室囚禁、百般磋磨，哪一桩不是你心中刺？”她声音微弱，眼眶红得更厉害，“放任我死，本该遂了你的心愿，何必耗费修为，寻这秘境冰莲冒险救我？”

　　谢烬抬手，克制住想要触碰她脸颊的冲动，指尖停在半空，又缓缓收回，周身凌厉的魔气压尽数收敛，只剩下化不开的矛盾：

　　“恨自然是恨的，那些暗无天日的折磨，我一刻也未曾忘记。可那日诛仙高台，看见长剑穿透你躯体的那一刻，我才知晓，恨意早就缠上了别的心思。”

　　他抬眼，目光直直撞进她茫然的眼底，直白剖白心底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愫：“我无数次想过报复你，想让你尝遍我受过的苦楚，可我从未想过要你死。若是你就此身死，往后漫长岁月，只剩我一人守着满腔仇恨，连个对峙的人都没有，这般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凌清寒怔怔听着，现代灵魂的思绪纷乱翻涌。她从前看书时，只觉得谢烬偏执疯魔，是被仇恨裹挟的反派男主，可真正亲身站在这段纠葛之中，才看清他层层戾气之下藏着的孤独。他一身红衣杀遍三界，人人惧他魔尊之名，可心底不过是困在过往伤痛里、求一个答案的可怜人。

　　腹中忽然传来一丝极轻的胎动，细微的触感落在小腹，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凌清寒下意识抬手轻轻覆在隆起的腹部，眼底生出几分柔软。

　　谢烬捕捉到她细微的动作，紧绷的眉眼柔和几分，语气也放缓下来：“灵池冰莲之力尚在滋养你的身子，你如今体虚，切莫再多思虑过往恩怨，先安心养好伤势。待你痊愈，你我之间所有旧事，我慢慢同你清算。”

　　他转身走到灵池边，摘下一朵盛放的千年冰莲，莲瓣莹白，寒气清润，缓步走回石台，将冰莲递到她手边：“含着莲瓣，能稳固你的经脉，护住腹中孩儿，缓解你体内残留的伤势。”

　　凌清寒看着他递来冰莲的手，骨节分明，指腹还有催动法印留下的浅浅灼伤，心底那层厚厚的隔阂，悄然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她伸手接过冰莲，冰凉的莲瓣触到指尖，抬眼望向眼前爱恨难分的魔尊，穿越而来的现代灵魂第一次生出茫然——她本是看客，意外闯入书中人生，原主造下的孽，却要她与谢烬一同承受，往后漫漫前路，这份纠缠不清的爱恨，她又该如何自处？

　　秘境白雾漫漫，灵池流水叮咚，千年冰莲静静盛放，隔绝了外界的纷争追杀，却隔不开二人缠绕半生、早已剪不断的恩怨情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