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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盛夏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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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七月,玫瑰庄园迎来了它易主之后的第一次全面绽放。
试验田里的百叶蔷薇已经长到齐腰高,深粉色的花朵层层叠叠地缀满枝头,在夏风中翻涌成一片馥郁的花浪。薰衣草紧随其后,紫色的穗状花序在花畦边缘织成一条绵延的缎带,两种颜色交织在一起,从远处望去,像是有人在大地上铺开了一幅印象派的油画。
蜜蜂嗡嗡地穿梭其间,蝴蝶翩翩起舞,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顺着风飘进宅邸敞开的窗户里。
简站在二楼的阳台上,手肘撑在石栏杆上,望着眼前的景象,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半年。从三月到七月,整整四个月的时间,她几乎把自己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了这片土地上。如今,这片土地终于给了她回应。
“爵士小姐。”卡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麦克莱恩先生说,今天可以采收第一批薰衣草了。他想请示您,要不要亲自去看第一刀?”
简转过身:“当然要去。”
她走下楼梯,穿过大厅,从后门走进花园。麦克莱恩已经等在花田边上,手里握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镰刀,身后站着两个帮工,每人手里都拿着大号的编织筐。
“爵士小姐,”麦克莱恩见她走来,微微欠身,“按您的吩咐,第一批薰衣草已经达到最佳采收期了。您要亲自下第一刀吗?”
简接过他递来的镰刀,试了试手感。刀柄被磨得很光滑,握在手里很舒服。她走到最近的一垄薰衣草前,弯下腰,选中一株花穗饱满、色泽浓郁的植株,手起刀落。
“唰”的一声轻响,花茎齐根切断,紫色的花穗落入她的手中。
她把那株薰衣草举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清新的草木香气混合着淡淡的花甜味涌入肺腑,让人精神一振。
“开始采收吧。”她说。
麦克莱恩应了一声,招呼两个帮工走进花田。镰刀挥舞之间,一束束薰衣草被割下,整齐地码放进筐里。空气中弥漫的香气越来越浓烈,几乎要把整个花园都浸透。
简退到田埂边上,看着工人们忙碌的身影,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这种感觉和在华尔街做成了一笔大交易不同——那种满足是短暂的、亢奋的,像是一杯烈酒下肚,痛快但很快就消散了。而眼前的满足是绵长的、温润的,像是喝下一碗慢火熬炖的浓汤,从胃里一直暖到四肢百骸。
“爵士小姐,”卡特走到她身边,“伦敦那几家香水商的样品我已经寄出去了。如果他们反馈良好,正式的订单应该在八月前后能敲定。”
“池塘那边呢?”
“鲤鱼长势很好,已经有小贩来问过价了。我按您的意思,暂时不卖,等秋天鱼肥了再统一上市。”
“果树呢?”
“苹果和梨树都成活了,新芽长了不少。有几棵樱桃树苗出现了黄叶,麦克莱恩说是水土不服,正在调理,问题不大。”
简点了点头,心中默默盘点了一遍庄园的各项事务,确认没有遗漏,才放松下来。
“卡特先生,”她说,“你做得很好。”
卡特微微一愣,然后低下头:“这是我分内的事。”
“不,”简认真地说,“你做的远远超出了分内的事。从我来到玫瑰庄园的第一天起,你就一直在全力支持我的每一个决定,哪怕那些决定看起来很荒唐——比如种花、养鱼、种果树。你没有质疑过我一次,只是默默地去做。这一点,我很感激。”
卡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爵士小姐,我之所以不问,是因为您每一次的决定,最后都被证明是正确的。”
简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人并肩站在田埂上,望着眼前这片在夏日阳光下熠熠生辉的花田,谁也没有再说话。
良久,卡特忽然开口:“爵士小姐,我能问您一个稍微冒昧的问题吗?”
“你问。”
“您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简转过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卡特斟酌了一下措辞:“您有爵位,有头脑,有胆识。玫瑰庄园对您来说,会不会太小了?我是说——您会不会有一天想去伦敦,做更大的事?”
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望向远方的田野。
“也许会。”她说,“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我把它变成全国最好的玫瑰庄园之后。”简弯下腰,从脚边捡起一片飘落的玫瑰花瓣,放在掌心,“卡特先生,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在追求更快、更高、更远。但我觉得,有时候慢下来,把一件事做到极致,也是一种成就。”
她把花瓣轻轻吹走,转头看向卡特,眼中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从容。
“我要让玫瑰庄园成为英格兰的一张名片。到那时候,我再考虑下一步。”
卡特凝视着她,良久,缓缓鞠了一躬。
“那我就不问这个问题了。”他说,“我会陪着您,直到那一天到来。”
八月初,伦敦的回信陆续抵达。
三家香水商中有两家对样品表示了明确的兴趣,其中一家名为“弗洛里斯”的老字号甚至派了一位调香师亲自来到玫瑰庄园考察。
那位调香师是个五十多岁的法国人,名叫杜瓦尔,一头银发,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浑身上下散发着各种花草混合的香气。他在花田里转了一圈,摘了几朵花放在手心搓了搓,闻了闻,又尝了尝花瓣的味道,然后给出了一个让简心花怒放的评价:
“品质出乎意料。纯净度很高,香气层次丰富,虽然比不上格拉斯产区最顶级的原料,但在英格兰本土能做到这个水平,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他当场和简签订了为期三年的供货协议:玫瑰庄园每年向弗洛里斯供应至少一百磅的薰衣草干花和三十磅的玫瑰精油,价格按照伦敦市场的时价浮动结算。
送走杜瓦尔先生后,简回到书房,把那份协议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锁进抽屉里。
一百磅薰衣草干花,三十磅玫瑰精油。
按照现在的市价计算,仅这一份合同,就能为庄园带来每年大约一百五十镑的收入。再加上池塘的鱼、果树的收成、以及地租收入,玫瑰庄园在今年年底之前,完全可以实现收支平衡,甚至略有盈余。
简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第一步,稳了。
九月,池塘的鲤鱼如期上市。
卡特联系了麦里屯和附近几个村镇的集市摊贩,以每磅三便士的价格批发售出,共计收入四十二镑。简留下十几条最大的鲤鱼,让厨娘做成了一道拿手的红酒焖鱼,请卡特、麦克莱恩和几位主要帮工一起吃了一顿晚饭。
席间,麦克莱恩喝了两杯麦酒后话多了起来,拍着桌子说他在肯特郡干了二十年园艺,从来没见过哪个庄园主像她这样——种花的同时养鱼,养鱼的同时种果树,三件事一起干,还特么全干成了。
简端着杯子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她心里清楚,这点成绩还远远不够。玫瑰庄园目前只是解决了生存问题,距离她心目中的“英格兰名片”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但她不急。
她有足够的时间,也有足够的耐心。
十月底的一个傍晚,简独自一人沿着庄园的边界线散步。
秋天的田野褪去了夏日的浓绿,染上了一层金黄与赭红交织的暖色调。薰衣草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修剪整齐的低矮茬口;玫瑰还在开着最后一波秋花,颜色比夏天的更深、更浓,像是要把最后的生命力都释放出来。
她走到庄园最北端的一座小山坡上,停下来,回头望去。
整座玫瑰庄园尽收眼底:乳白色的宅邸坐落在山坡中央,周围环绕着层层叠叠的花田和果园,池塘像一面镜子嵌在草地边缘,倒映着晚霞的色彩。炊烟从宅邸的烟囱中袅袅升起,融入暮色之中。
简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双手抱膝,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她忽然想起穿越之初,自己在朗博恩的书房里对父亲说过的那句话——“我会学会的。”
如今,她不仅学会了,还做到了。
她忽然很想对那个十个月前还在华尔街的写字楼里熬夜做报表的自己说一句话:
你看,没有电脑和手机,人也一样能活下来。
而且能活得很好。
她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
晚风拂过,带来一阵熟悉的玫瑰香气。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沿着来路走回宅邸。
灯火在暮色中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像是大地上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