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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春天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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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三月中旬，赫特福德郡的田野已经褪去了冬日的枯黄，嫩绿的新芽从泥土中探出头来。玫瑰庄园里的几株早樱沿着车道两侧盛开，粉白色的花瓣随风飘落，铺成一条柔软的□□。
简站在试验田边上，挽着袖子，裙摆扎进腰带里，手里攥着一把湿漉漉的泥土。
她面前站着三个人：卡特先生、新来的园艺师傅麦克莱恩，以及麦克莱恩带来的两个帮工。麦克莱恩是个五十多岁的苏格兰人，秃顶，红脸膛，一双大手布满老茧。他是卡特花了整整一个冬天从肯特郡挖来的——据说曾在当地一座勋爵的庄园里专职负责玫瑰园，种出来的玫瑰参加过伦敦的花卉展览，拿过两次银奖。
“土壤偏碱性，排水尚可，但腐殖质不够。”麦克莱恩蹲下身，也抓起一把土搓了搓，放到鼻子前闻了闻，“需要大量堆肥，至少要养一年土才能种大马士革玫瑰。不过如果赶着今年春天先种一批抗性强的品种，也不是不行。”
“先种什么品种合适？”简问。
“百叶蔷薇。”麦克莱恩毫不犹豫地回答，“长得快，耐寒耐病，花香浓郁，出油率也不错。虽然不是最高级的品种，但作为起步足够了。等土养好了，明年再引进大马士革和千叶蔷薇。”
简点了点头，又问：“种百叶蔷薇的话，今年夏天能开花吗？”
“能开，但量不会太大。”麦克莱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第一年主要是让植株扎根长个子，花朵反而是次要的。如果想要今年就见效益，我建议在玫瑰旁边套种一批薰衣草——薰衣草长得快，六月就能收割，虽然单价不如玫瑰精油高，但胜在产量大，也能填补一些现金流。”
简眼睛一亮。这个苏格兰人不仅有技术，还有商业头脑，她捡到宝了。
“就按你说的办。”她说，“百叶蔷薇为主，套种薰衣草。需要多少人力、物料，你列个清单给卡特先生，尽快开工。”
麦克莱恩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爵士小姐爽快。那我就不客气了。”
试验田开工的同一天，简在庄园东侧靠近小溪的一片洼地上，启动了第二个项目。
她蹲在小溪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着草图。卡特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卷图纸，表情介于困惑和佩服之间。
“爵士小姐，您确定要在这里挖池塘？”
“确定。”简头也不抬，“这片洼地地势低，地下水丰富，稍微挖深一点就能形成天然蓄水池。而且靠近小溪，引水方便，排水也不愁。”
“可是……养鱼？”卡特还是觉得这个主意有些离谱，“赫特福德郡的乡绅们通常只在景观湖里养观赏鱼，没听说过谁靠养鱼赚钱的。”
“那是因为他们没有认真算过账。”简站起身，用树枝指着地上的草图，“你看，这个池塘如果挖到半英亩大小，水深控制在六到八英尺，一年可以投放大约两千尾鲤鱼苗。鲤鱼长得快，食性杂，喂养成本低。到秋天每条鱼能长到两三磅重，按市场价格计算，毛收入至少在四十到五十镑之间。扣除鱼苗和饲料成本，净利润能有三十镑以上。”
她把树枝往地上一插：“三十镑，够付一个园丁一年的薪水了。”
卡特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本子，飞快地算了几下。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了：“按您说的这个算法……确实可行。”
“不止可行。”简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这还是保守估计。等池塘生态系统稳定了，我还可以混养鲫鱼和鳊鱼，进一步提高单位面积产量。另外，池塘淤泥是上好的肥料，可以改善试验田的土壤质量——一举两得。”
卡特收起本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爵士小姐，我能冒昧问一句——您这些知识是从哪里学来的？”
“书上看的，加上自己琢磨。”简依然是那句老话。
卡特没有再追问。他已经在玫瑰庄园工作了将近半年，早已习惯了这位小主人时不时冒出的惊人见解。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位十岁的爵士小姐说的每一句话，背后都有充分的依据。他只需要执行就好。
“我明天就去联系施工队。”他说。
池塘开挖的第三天，简又有了新想法。
那天下午，她去试验田查看进度，路过宅邸西侧一片荒废的空地时停下了脚步。空地大约有两英亩大，杂草丛生，几棵歪脖子野樱桃树孤零零地立在角落里。她站在空地中央，环顾四周，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她找到麦克莱恩：“那片空地，我想种果树。”
麦克莱恩正在给玫瑰苗浇水，闻言抬起头：“果树？什么果树？”
“苹果、梨、李子，还有樱桃。”简说，“我看过庄园的气候记录，这边的温度和降水很适合温带果树的生长。而且麦里屯市场上水果的售价不低，尤其是优质苹果和李子，经常供不应求。”
麦克莱恩放下水壶，擦了擦汗：“爵士小姐，种果树可比种玫瑰周期长多了。苹果树至少要三到四年才能挂果，樱桃树更久。”
“我知道。”简说，“所以我打算分批种。今年春天先种五十棵苹果和三十棵梨树，明年再补种李子和樱桃。这样从第四年开始，每年都有收成，不会出现断档。”
麦克莱恩想了想，点了点头：“如果您不急着见效，这个方案倒是稳妥。不过果树苗需要提前预订，好的品种不容易买到。”
“我已经写信给伦敦的一家苗圃了。”简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他们回复说有优质的金冠苹果和威廉梨的嫁接苗，下周就能送到。”
麦克莱恩接过信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简：“爵士小姐，您是不是把所有事情都想好了才开始动手的？”
“差不多吧。”简笑了笑，“我喜欢先想清楚再做事。”
麦克莱恩摇了摇头，把信还给她，转身继续浇花，嘴里嘟囔了一句苏格兰语。简没听懂，但从语气判断，大概是“这小丫头真是个怪胎”之类的话。
她没有在意，转身走向那片空地，开始在脑海中规划果树的排列布局。
一个月后，玫瑰庄园的模样已经和冬天时大不相同。
试验田里，百叶蔷薇和薰衣草的幼苗整齐地排列在垄上，嫩绿的叶片在春风中轻轻摇曳。池塘已经挖好，引水渠畅通无阻，五百尾鲤鱼苗和三百尾鲫鱼苗已经投放进去，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西侧的空地被翻整一新，苹果和梨树的树苗已经栽下，每棵树之间保持着整齐的间距，树干上系着标记品种的小木牌。
卡特站在宅邸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眼前这片焕然一新的景象，心中感慨万千。
他做了十几年管家，见过不少庄园主。有的人擅长经营，有的人擅长社交，有的人天生就是吃喝玩乐的材料。但他从未见过任何一个庄园主——不论年龄——能在短短一个月内，同时推进三个项目，而且每一个项目都规划得井井有条、执行得滴水不漏。
他甚至开始怀疑，哈里斯先生当初在信里说的那句话是不是过于保守了。
“她知道自己要什么。”
不。她不仅知道自己要什么，她还知道怎么得到它。
卡特转身走进宅邸，准备去书房向简汇报本周的支出明细。他走到书房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简的声音——她在读信。
“……班克斯爵士回信了。”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兴奋，“他说对我的玫瑰种植计划很感兴趣，愿意在合适的时候来玫瑰庄园实地考察。他还随信附了一本他自己编写的小册子，关于蔷薇属植物的杂交育种方法……”
卡特站在门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个弧度。
他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
卡特推门而入，看见简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捧着一封信，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彩——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像是一个寻宝者终于找到了宝藏的入口。
“爵士小姐，这是本周的支出明细。”卡特把账册放在桌上。
简接过账册，快速浏览了一遍，点了点头：“没有问题。辛苦了，卡特先生。”
卡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一句：“爵士小姐，恕我直言……您是我见过的最不像十岁孩子的十岁孩子。”
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谢谢，卡特先生。”她说，“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赞美。”
卡特微微颔首，转身退出书房。
他走出宅邸，站在春日的阳光下，望着远处那片生机勃勃的田野，忽然觉得——这座庄园的未来，或许会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光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