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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卡特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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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特先生比约定时间提前了一刻钟到达玫瑰庄园。
简坐在书房里,透过窗户看见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沿着碎石车道走来。他穿着一件干净但略显陈旧的黑色外套,手里拎着一只小皮箱,步伐沉稳,不快不慢。走到宅邸门前时,他停下脚步,抬头打量了一眼建筑外观,然后才抬手敲门。
简合上手中的书,理了理衣领,对前来通报的厨娘说:“请他到书房来。”
卡特先生走进书房的时候,简正坐在书桌后面。她没有刻意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但也没有站起来迎接——她需要从一开始就让对方明白,谁是这座庄园的主人。
“卡特先生,请坐。”
卡特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皮箱放在脚边。他大约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额头有几道深深的抬头纹,一双灰色的眼睛沉稳而警觉。他的坐姿很端正,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显示出良好的教养和职业素养。
简开门见山:“哈里斯先生在信中应该已经向您介绍了我的情况和需求。我想先听听您对自己的介绍。”
卡特微微点头,声音平稳:“我在德比郡的查茨沃斯庄园做了十二年男管家。前任主人是斯宾塞伯爵,去年去世后,爵位和庄园由他的侄子继承。新主人从伦敦带来了自己的班底,我们这些老人便被遣散了。”
查茨沃斯庄园。简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名字。那是德比郡最有名望的庄园之一,能在那里做十二年管家,说明他的能力和品行都经得起考验。
“为什么选择来我这里?”简问,“以你的资历,想在伦敦找一份体面的差事应该不难。”
卡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收到哈里斯先生的信时,原本并没有打算应征。但他在信中提到了一句话,让我改变了主意。”
“什么话?”
“他说:‘这座庄园的主人虽然只有十岁,但她知道自己要什么。’”卡特抬起眼睛,直视着简,“我在查茨沃斯伺候过三代主人。有些人活了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有些人十岁就知道了。我想来看看,您是属于哪一种。”
简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
“那你现在看到了,”她说,“你觉得我是哪一种?”
卡特没有立刻回答。他环顾了一圈书房——书桌上摊开的《现代农艺原理》、旁边放着的一本《英国财产法概要》、墨水瓶旁那张写满了待办事项的羊皮纸——然后重新看向简。
“第二种。”他说。
简微微一笑:“很好。那我们谈谈条件吧。”
接下来的一刻钟里,两人详细讨论了薪资、职责范围、休假安排和管理权限。简提出的条件不算优厚,但胜在公平合理;卡特提出的要求也不过分,主要集中在用人自主权和工作边界上。双方都是务实的人,谈判进行得很顺利。
最后,简站起身,向卡特伸出手:“欢迎加入玫瑰庄园,卡特先生。”
卡特愣了一下——这个时代的上流社会很少用握手的方式来确认雇佣关系,尤其是对一个十岁女孩来说。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站起身,握住了她伸出的手。
“这是我的荣幸,爵士小姐。”
卡特入职后的第一周,玫瑰庄园的面貌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他先从伦敦带回了两个他信得过的旧部——一个叫毕晓普的年轻男仆,负责宅邸内部的清洁和维护;一个叫奈特的女佣,负责洗衣和缝补。然后他从附近的村子里招了一个厨艺不错的寡妇做副厨,又雇了两个干过农活的年轻人做园丁助手。
一周之内,庄园的常住工作人员从三人增加到了八人。虽然离一座百顷庄园所需的完整配置还有差距,但至少宅邸的日常运转已经能够正常维持了。
简对此非常满意。
她花了三天时间和卡特一起盘点庄园的全部资产——包括土地、建筑、库存物资、现有佃户的租约和历年收支记录。盘点结果让她既喜又忧:
好消息:庄园的土地质量很好,水源充足,现有佃户大多是老实本分的农户,欠租的情况不多。宅邸的主体结构完好,短期内不需要大规模修缮。
坏消息:前任管理者的账目一塌糊涂。过去两年的收支记录残缺不全,很多支出项目没有凭证,甚至有证据表明那位老管家在离职前私自变卖了一批庄园的工具和家具。此外,庄园目前的现金储备几乎为零——乔治把庄园赐给她的时候,并没有附带运营资金。
“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简在书房里对卡特说,“是实现收支平衡。”
卡特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本新建立的账册:“我粗略估算了一下,今年的地租收入大约在六百到七百镑之间。但庄园的日常维护、人员薪资、税费和其他杂项开支,加起来至少需要五百镑。再加上您提到的修缮计划和购买新设备的预算,今年的缺口大约在两百镑左右。”
“两百镑。”简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爵士小姐有什么打算?”卡特问。
简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在秋日阳光下泛着金光的田野。
“我打算种花。”
卡特以为自己听错了:“种花?”
“玫瑰花。”简转过身,“我在伦敦的时候了解过市场行情。伦敦的香水商和药剂师对玫瑰精油的需求很大,但本土供应远远不足,大部分还要从法国进口。现在英法正在打仗,进口渠道不稳定,本土玫瑰精油的價格一直在涨。”
卡特皱起眉头:“种玫瑰花和种庄稼不一样,投入大,周期长,而且技术门槛很高。”
“我知道。”简说,“所以我不打算一开始就大规模种植。明年春天,我先拿出靠近宅邸的那五亩地做试验田。如果成功了,再逐年扩大规模。”
卡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爵士小姐,我能问一句——您这些想法是从哪里来的?”
“书上看的。”简面不改色地回答,“外加一些自己的思考。”
卡特没有再追问。他已经渐渐习惯了这位小主人的行事风格——她总是能说出一些超出年龄的话,做出一些超出预期的决定。作为一个合格的管家,他的职责不是质疑主人的决定,而是在主人做出决定后,尽全力去执行。
“好的,”他说,“我会去物色有经验的园艺师傅。”
“不用找了。”简走回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我已经写信给邱园的植物学家约瑟夫·班克斯爵士,向他请教玫瑰种植的技术要点。他是国王的植物学顾问,也是皇家学会的会长,应该能给我们提供专业的指导。”
卡特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那娟秀而略显稚嫩的字迹,沉默了几秒钟。
“爵士小姐,”他说,“您是什么时候写的这封信?”
“三天前。”
“您是怎么知道班克斯爵士的地址的?”
“在伦敦的时候,我从汤普森先生那里打听到的。”
卡特把信放回桌上,深深地看了简一眼,没有再说话。他心中那种“这个小主人不一般”的感觉,又一次得到了印证。
秋去冬来,赫特福德郡迎来了1805年的第一场雪。
玫瑰庄园的田野被一层薄薄的白色覆盖,花园里的玫瑰已经修剪过枝丫,裹上了防寒的稻草。宅邸内的壁炉日夜燃烧着,将寒意隔绝在外。
简坐在书房里,腿上盖着一条羊毛毯子,面前摊开着一份她亲手绘制的十年规划图。
这是她花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时间,反复推敲、修改而成的。她结合了自己对十九世纪英国历史的了解、对经济周期的判断、以及对玫瑰庄园实际情况的评估,制定了一份从1805年到1815年的发展路线图。
十年规划的核心理念只有八个字:以地为本,以商为翼。
第一阶段(1805–1807):夯实基础
完善庄园基础设施,修缮灌溉系统
完成玫瑰试验田的种植和工艺验证
实现庄园收支基本平衡
建立稳定的本地供应商网络
第二阶段(1808–1811):扩张升级
玫瑰种植面积扩大到二十亩
建成小型蒸馏作坊,实现玫瑰精油量产
与伦敦香水商签订长期供货合同
利用盈余资金开始购入统一公债
第三阶段(1812–1815):多元布局
玫瑰精油业务稳定盈利,年利润目标五百镑以上
债券投资收益滚动再投资
探索其他高附加值作物(薰衣草、草药等)
为庄园建立独立的信托基金,确保产权不受外部因素影响
简放下鹅毛笔,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腕,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1815年。
那是滑铁卢战役的年份。拿破仑的帝国将在那一年终结,英国国债价格将迎来一波暴涨。如果她的计划顺利执行,到那时她手中持有的统一公债将会增值一大笔——足够她买下第二座庄园,或者进军伦敦的金融市场。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她的玫瑰能活下来,她的精油能卖出去,她的债券不会中途暴跌,以及——那位任性的王子殿下不会突然心血来潮给她添什么乱子。
想到这里,简的目光落在书桌角落那枚金质徽章上。
自从那次觐见之后,乔治没有再找过她。这让她松了一口气,但也隐隐有些不安。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能有这样的耐心,要么是他已经忘了她,要么是他正在酝酿什么更大的计划。
她希望是前者。
但她隐隐觉得,是后者。
圣诞节前夕,简回了一趟朗博恩。
贝内特太太见到她,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拥抱和亲吻,然后拉着她絮絮叨叨地讲了一大堆邻里新闻——卢卡斯家的女儿夏洛特订婚了、威廉爵士家的新马车多么气派、以及那个从北方来的富有的宾利先生据说要在尼日斐花园过冬……
简一边听着,一边微笑着点头,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晚饭后,她趁着贝内特太太去厨房吩咐甜点的空隙,悄悄溜进了父亲的书房。
贝内特先生正坐在壁炉前看书,见她进来,放下书,摘下眼镜:“怎么了?在庄园遇到麻烦了?”
“没有。”简在他对面坐下,“一切都很好。卡特先生很能干,试验田的准备工作也差不多了。”
“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简犹豫了一下,然后说:“父亲,我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贝内特先生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我想请您教我拉丁文和法文。”
贝内特先生挑了挑眉:“为什么突然想学这些?”
“因为我想看懂更多的书。”简说,“很多关于农业、医学和哲学的著作都是用拉丁文写的。而法文——现在是欧洲大陆最通用的语言,如果将来我要和外国商人打交道,会说法文会有很大的帮助。”
贝内特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戴上眼镜,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破旧的拉丁文语法书,扔到她面前。
“从今天开始,每周三次课。”他说,“每次一小时。不准迟到,不准偷懒。”
简接过那本书,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谢谢父亲。”
她走出书房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贝内特先生低低的嘟囔声:
“十个女儿里面出了这么一个……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简假装没有听见,笑着关上了门。
深夜,简躺在床上,透过窗户看着外面清冷的月光。
再过几天就是1806年了。她穿越到这个时代已经将近四个月,从最初的慌乱和不适,到现在逐渐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她有了爵位,有了庄园,有了可靠的管家,有了一份清晰的十年规划。她正在一步一步地搭建属于自己的世界。
但她也清楚地知道,前方的路不会一帆风顺。
拿破仑战争的阴云笼罩着整个欧洲,国内的政局暗流涌动,阶级的壁垒依然坚不可摧。她一个十岁的女孩——即使顶着爵士的头衔——想要在这个时代闯出一片天地,注定会遇到无数的阻力和挑战。
但简不怕。
她在华尔街经历过更残酷的风浪。市场崩盘、监管打压、对手做空、合伙人背叛——她都一一扛过来了。十九世纪的英国乡村,再难也难不过2008年的曼哈顿。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1806年,她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