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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玫瑰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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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庄园的清晨，是从鸟鸣声中醒来的。
简搬进庄园已经三天了。她暂时没有回朗博恩，而是以“熟悉产业”为由住了下来。贝内特太太虽然舍不得，但一想到女儿如今是堂堂爵士、拥有百顷庄园，便也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要在玫瑰庄园举办一场多么盛大的乔迁舞会。
简对此毫不知情，也暂时顾不上。
她面前有一份远比舞会更紧迫的待办清单：这座庄园已经空置了近两年，前任管理者是一名由王室指派的老管家，在乔治把庄园赐给她之前就已撤走。如今整座宅邸只剩三名留守仆人——一个老花匠、一个厨娘、和一个负责打扫的女佣。
这么大的庄园，靠三个人根本转不起来。
早餐桌上，简摊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用鹅毛笔写下第一个标题：
「玫瑰庄园人员招聘计划」
她咬着笔杆想了想，在下面列出优先顺序：
管家 —— 庄园的大总管，负责一切日常事务
女管家/ housekeeper —— 管理女仆和内务
账房/秘书 —— 帮她处理文书和账目
厨师 —— 现有的厨娘手艺尚可，但应付不了正式宴请
园丁长 —— 老花匠年纪大了，需要帮手
马夫 —— 出行和运输都需要
写完这份名单，简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在“管家”两个字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万事开头难。而一个好的管家，就是那个能让万事变得不难的人。
她合上笔记本，起身披上一件薄外套，走出宅邸。
晨光中的玫瑰庄园比黄昏时更美。花园里的玫瑰沾着露水，在朝阳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远处传来牛羊的叫声，夹杂着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简沿着碎石小路走到庄园的大门前，站定，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花香和泥土气息的空气。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身后那座乳白色的巴洛克宅邸，目光坚定。
招聘的第一步，不是去伦敦登广告，而是先找本地人。
她需要一个熟悉赫特福德郡情况的人——一个了解当地人事、知道谁可信谁不可用的人。而她恰好认识这样一个合适的人选。
简叫上马车，出发前往麦里屯。
麦里屯是赫特福德郡最大的集镇，距离朗博恩和玫瑰庄园都不算远。镇上有几家商铺、一座教堂、一家旅馆，以及一个每周开放一次的集市。简到达的时候正值上午，集市上人来人往，摊位前挤满了采购的村民和小贩。
简让马车在旅馆门口停下，自己提着裙摆跳下车。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棉布连衣裙，款式简洁大方，没有多余的装饰——这是她特意挑选的。她不想以“新晋爵士”的身份出现在镇上，那样只会让大家对她敬而远之。她只想以一个普通庄园主的身份，来办一件普通的事。
她走进旅馆，径直走向柜台。
旅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男人，看见一个陌生的小姑娘走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堆起笑脸：“小姐，您是要住店还是用餐？”
“都不是。”简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币放在柜台上，“我想跟您打听一个人。”
旅馆老板看了一眼那枚银币，笑容更深了：“您请问。”
“镇上有没有一位叫哈里斯先生的老人？听说他曾经在几家庄园做过总管事，退休后在镇上居住。”
旅馆老板想了想，一拍脑门：“哦！您说的是老哈里斯！没错，他就住在镇东头那间带烟囱的小屋里，门口种着一棵苹果树。不过他退休有好几年了，腿脚也不太方便，恐怕不能再干活儿了。”
“没关系，我只是想向他请教一些问题。”简把那枚银币推向旅馆老板，“谢谢您。”
她转身走出旅馆，向东走去。
镇东头的小屋很容易找——正如旅馆老板所说，门口有一棵苹果树，树上还挂着几个青涩的果子。简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门内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然后门被打开了。
站在门内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花白的头发稀疏地覆盖在头顶，脸上布满皱纹，但一双眼睛依然明亮而有神。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拄着一根手杖，打量着门口这位衣着整洁的小女孩。
“小姑娘，你找谁？”
“请问是哈里斯先生吗？”简礼貌地问。
“是我。”
“我叫简·班纳特，”她顿了顿，补充道，“简·班纳特爵士。我刚接手了附近的玫瑰庄园，想请您给我一些建议。”
老人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他上下打量了简一番，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吧。”
小屋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壁炉里燃着微弱的火。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版画，窗台上摆着一盆天竺葵。
哈里斯先生给简倒了一杯温水，然后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手杖上：“你就是那个救了威尔士亲王的小丫头？”
简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愣了一下：“您知道了？”
“镇上都在传。”哈里斯先生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褒贬，“说班纳特家的大女儿走了大运，被王子赏了一座庄园和一个爵位。”
“那不是走运。”简平静地纠正道，“我确实救了他。”
哈里斯先生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你倒是不谦虚。”
“我只是陈述事实。”简说，“谦虚是美德，但过度谦虚就是虚伪了。我来找您，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请教。我需要一个管家，但我对赫特福德郡的人事不熟。听说您在几家庄园做过总管事，认识不少人，所以想问问您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哈里斯先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多大？”
“十岁。”
“十岁的小丫头，接手一座百顷庄园，第一件事不是去买新裙子、不是去办舞会，而是跑到镇上来找一个退休老头问招聘管家的事。”哈里斯先生放下杯子，目光锐利地看着她，“你确定没人教你这么做？”
“没有人教我。”简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我自己想的。”
哈里斯先生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带着褶皱的、有些干涩的笑声，像是很久没有用过这个功能了。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走到一个旧柜子前，翻了翻，拿出一本泛黄的本子，又走回来坐下，翻开本子，用手指划过其中一页。
“你要找管家，我倒是有一个人选。”他说，“叫卡特，全名威廉·卡特，四十岁出头，之前在德比郡一户人家做男管家，做了十二年。去年那家的老主人去世了，新主人遣散了大部分仆人，他就失了业。据我所知，他现在在伦敦打零工，日子不太好过。”
简认真地听着，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他为人如何？”
“能干，忠心，嘴巴紧。”哈里斯先生给出三个评价，“缺点是脾气有点倔，认准的事不容易改。不过在我看来，这不是缺点——一个太好说话的管家，管不好一座大庄园。”
简点了点头，表示认同：“怎样才能联系到他？”
“他有个姐姐住在哈特菲尔德，你派人捎封信过去，让她转交就行。”哈里斯先生合上本子，“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可以帮你写这封信。我跟卡特打过几次交道，知道怎么写他能听得进去。”
简毫不犹豫地回答：“那就麻烦您了。”
她站起身，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枚金币，放在桌上：“这是给您的一点心意。”
哈里斯先生看了一眼那枚金币，没有伸手去拿，而是抬起头看着她：“小丫头，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请说。”
“你打算怎么经营那座庄园？”
简想了想，给出了一个简短而真诚的回答：“让它赚钱，让它变好，让在这里干活的人都能吃饱穿暖、活得有尊严。”
哈里斯先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拿起那枚金币，揣进口袋里。
“信我今晚写好，明天一早你派人来取。”他说。
简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谢谢您，哈里斯先生。”
“别急着谢我。”老人摆了摆手，“等卡特来了，你跟他相处三个月还能这么说，再谢我不迟。”
从哈里斯先生家出来，简的心情好了不少。
管家的事情有了眉目，剩下的岗位就可以慢慢物色了。她沿着麦里屯的主街往回走，路过一家面包铺时，闻到一阵新鲜出炉的麦香，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去买了一个热腾腾的黄油面包，站在铺子门口小口小口地吃着。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街对面有一家店铺，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写着“福特汉姆书店”。
简的眼睛亮了。
她三口两口吃完面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穿过街道，推开了书店的门。
书店不大，但堆满了书——架子上、桌子上、甚至地上都摞着一摞摞新旧不一的书册，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瘦削中年人，正在埋头读一本书，听见门铃响才抬起头来。
“欢迎光临，小姐有什么需要？”
“您好，”简走到柜台前，“我想买几本关于农业和园艺的书。”
店主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但还是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引着她走到靠墙的一排书架前：“这边的都是。有关于轮作制度的，有关于牲畜饲养的，有关于果园管理的……您看看哪些感兴趣的。”
简的目光扫过那些书脊，从中抽出几本：《现代农艺原理》《英国园艺实务》《牧场管理与土壤改良》。她翻了翻，内容比她想象中扎实，虽然有些观点在现代看来已经过时，但对于十九世纪初的英国乡村来说，已经是相当先进的农业知识了。
“这三本我要了。”她说，“另外，您这里有关于法律的书吗？特别是关于财产权和契约方面的。”
店主又看了她一眼，目光中的惊讶更深了一层，但没有多问，转身从另一个书架上抽出两本书递给她：“《英国财产法概要》和《契约与义务通论》，这两本算是入门里写得比较清楚的。”
简接过书，翻看了一下目录，满意地点了点头：“也要了。一共多少钱？”
店主拨了拨算盘：“三本农业的共九先令，两本法律的共十二先令六便士，总计一镑一先令六便士。”
简从钱包里数出钱放在柜台上。店主用牛皮纸把书包好，用细绳捆扎结实，递给她。
“小姐对农业和法律感兴趣？”店主忍不住问了一句。
“刚接手了一座庄园，”简接过书，笑了笑，“不懂这些可不行。”
她抱着书走出书店，午后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招聘有了进展，知识储备也在充实。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她正要登上马车返回玫瑰庄园，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她转过头，看见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从镇口疾驰而来，马上骑着一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骑装，身形挺拔。他在集市边缘勒住马，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而优雅。
简的视线与他短暂交汇了一瞬。
那是一张年轻的面孔，大约二十七八岁，五官深邃，下颌线条分明。他的目光在她的方向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仿佛她只是一个不值得注意的路人。
他转身走进了一家店铺。
简收回目光，没有多想，抱着书上了马车。
她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
但命运知道。
当天晚上，简坐在玫瑰庄园的书房里，点起一盏油灯，翻开那本《现代农艺原理》，开始认真地阅读。
窗外夜色渐浓，虫鸣声声。
她读到第三章的时候，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敲门声。
简放下书，皱了皱眉。这么晚了，会是谁？
她起身走到楼梯口，听见厨娘去开了门，然后传来一阵低语。片刻之后，厨娘走上楼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小姐，镇上有人送来的，说是急信。”
简接过信，借着烛光拆开封蜡，展开信纸。
信很短，字迹工整有力：
“班纳特小姐台鉴：
闻玫瑰庄园需人料理，仆愿一试。明日午后当至庄园面谈。
—— W. 卡特”
简看完信，嘴角微微上扬。
哈里斯先生的动作比她想象中还快。
而这位卡特先生，比她想象中更积极。
她将信纸折好，夹进书页里，重新坐回书桌前，拿起鹅毛笔，在笔记本上的“管家”二字旁边，打了一个小小的勾。
玫瑰庄园的第一块拼图，即将到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