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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加德纳 ...

  •   加德纳舅舅在第三天早晨带来了一个让简措手不及的消息。

      他推开早餐室的门时,表情很古怪——像是努力想要保持镇定,但眉梢眼角藏不住某种复杂的紧张。他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封上盖着一个鲜红的火漆印章,图案是一只展翅的雄鹰。

      “简,”他说,“你今天下午要进宫。”

      简手里的勺子“叮”一声掉进燕麦粥碗里,溅出几滴奶渍。

      “……什么?”

      “圣詹姆斯宫来人了,指名要见你。”加德纳舅舅把信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说是威尔士亲王殿下要当面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简盯着那枚火漆印章,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她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她以为那个男孩只是说说而已。她以为那枚金质徽章只是一时兴起的馈赠,过几天就会被遗忘在某个抽屉的角落里。

      她错了。

      “殿下派来的信使说,”加德纳舅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力克制的颤抖,“那天如果没有你出手相助,后果不堪设想。殿下希望能亲自向你道谢。”

      加德纳舅妈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攥着围裙边缘,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自豪之间:“老天爷……我们家简要进宫见威尔士亲王了……”

      简深吸一口气,把那枚徽章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推到加德纳舅舅面前。

      “舅舅,这是他给我的。”她说,“那天在公园里,我救了他之后,他塞给我的。”

      加德纳舅舅拿起徽章,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之前没有提起这件事——也许他觉得一个十岁的孩子不懂这枚徽章的分量,也许他只是单纯地不想追究。

      “收好它。”他把徽章推回来,“这东西以后可能有大用处。”

      简把徽章收回口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表面,心跳如擂鼓。

      她不是没想过这一天。她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下午两点整,一辆黑色的四轮马车停在加德纳舅舅家门口。

      车身侧面绘着王室纹章,车夫穿着猩红色的制服,头戴镶金边的三角帽。两名骑马的侍卫跟在马车两侧,腰间佩剑,神情肃穆。

      简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那是加德纳舅妈连夜改出来的,用的是她自己最好的一块绸缎,领口和袖口缀着细密的白色蕾丝。她的金色长发被仔细编成辫子盘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

      加德纳舅妈站在她身后,眼眶微红,反复检查她的衣领和袖口,嘴里念叨着:“抬头挺胸,说话声音不要太快,殿下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要多说……”

      “舅妈,”简转过身,握住她的手,“我没事的。我只是去见一个比我大三岁的男孩而已。”

      加德纳舅妈被她这句话噎住了,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你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

      简笑了笑,没有反驳。

      她当然胆子大。在华尔街摸爬滚打了十五年,她见过比十四岁的王子可怕得多的生物——那些手握数十亿美金的对冲基金经理,才是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存在。

      一个青春期的小男孩,就算他是未来的英国国王,又能有多难对付?

      她踏上马车,在座位上坐好,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直。车门关上,马蹄声响起,马车缓缓驶离天恩寺街,向着圣詹姆斯宫的方向前进。

      圣詹姆斯宫的外观比简想象中朴素。

      它不是那种童话故事里金碧辉煌的宫殿——红砖墙面,白色的窗框,方方正正的格局,更像一座大型的乡间府邸。但它毕竟是英国王室的核心所在地,门口的侍卫、庭院里的卫兵、穿梭其间的侍从和官员,无不透露出一种庄重而压抑的气氛。

      马车在庭院中停下。一名身穿黑色燕尾服的侍从上前拉开车门,躬身行礼:“简·班纳特小姐,请随我来。”

      简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踩着脚踏板下车。她的鞋子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跟着侍从穿过一道拱门,走进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巨幅油画,画中是历代君王和贵族的肖像,目光炯炯,仿佛在注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折射着午后的阳光,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斑斓的光影。

      简保持着平稳的步伐,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流露出任何紧张的神色。她的表情平静而专注,就像她第一次走进华尔街那间会议室时一样——不管内心有多少波澜,表面上一定要稳如磐石。

      侍从在一扇高大的橡木门前停下,轻轻叩了两下。

      门内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进来。”

      侍从推开门,侧身让开道路:“班纳特小姐,请。”

      简迈步走进房间。

      这是一间书房——或者说,一间专门用来会客的图书室。四面墙壁都是书架,摆满了精装书籍,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皮革的气味。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摆在房间中央,桌上散落着几份文件和一支鹅毛笔。

      而坐在书桌后面的,是那个男孩。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天鹅绒外套,白色衬衫的领口系着一条精致的丝质领巾,浅棕色的卷发被仔细梳理过,整个人看起来比那天在公园里精神了许多。但他的眼神没变——依然是那种带着审视意味的、与年龄不符的锐利目光。

      他看见简走进来,嘴角微微上扬,却没有起身。

      “我们又见面了。”他说。

      简走到书桌前大约三步的距离停下,按照加德纳舅妈教她的礼节,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双腿并拢,微微下蹲,双手提起裙摆两侧,低头致意。

      “殿下万安。”她的声音平稳清晰。

      乔治——威尔士亲王,未来的摄政王——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

      “你行礼的动作很标准,”他说,“谁教你的?”

      “我母亲。”简面不改色地回答。实际上贝内特太太只教过她们最基本的社交礼仪,这套标准的宫廷屈膝礼是她昨天临时抱佛脚,让加德纳舅妈突击培训出来的。

      “你母亲教得很好。”乔治伸手示意,“坐吧。”

      简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她没有主动开口,等待着对方先说话。

      乔治也没有急着开口。他拿起桌上的一个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展开看了看,然后念道:“简·玛丽·班纳特,出生于一七九五年十月十二日,赫特福德郡朗博恩庄园。父亲托马斯·班纳特先生,母亲弗朗西斯·班纳特太太。家中排行第一,有四个妹妹。舅舅爱德华·加德纳,伦敦商人,经营进出口贸易。”

      他放下纸,看向简:“我说的对吗?”

      简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她早就料到王室会调查她的背景——如果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这个家族也不可能统治英国这么久。

      “全部正确,殿下。”她说。

      乔治把信纸放回信封,向前倾了倾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知道那天想抓我的人是谁吗?”

      “不知道。”简如实回答,“我只看到三个人在追你,觉得情况不对,就拉了你的手跑了。”

      “你没有问我为什么会被追。”

      “我当时没时间问。”

      “事后呢?你有没有想过要打听?”

      简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想过。但我告诉自己,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乔治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忽然笑了。那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和他那天在小巷里露出的笑容一模一样——带着一种卸下防备的轻松。

      “你很聪明。”他说,“比我见过的绝大多数大人都聪明。”

      “殿下过奖了。”

      “我不是在夸你。”乔治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是在说一个事实。那天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可能已经被装在麻袋里运上船了。那些人不是普通的绑匪——他们是法国人的间谍,想拿我去跟父王谈判。”

      简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但她的表情依然平静:“那殿下现在安全了吗?”

      “安全了。”乔治说,“我的侍卫长为此挨了一顿鞭子,现在全伦敦的警卫力量翻了一倍。不会再发生同样的事了。”

      “那就好。”

      乔治看着她,忽然话锋一转:“你想要什么奖励?”

      简愣了一下。

      “你救了我的命,”乔治说,“按照规矩,你可以向我提一个请求。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都会满足你。”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简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要钱?要地?要爵位?要一份王室特许经营权?

      但她很快压下了这些冲动。

      不能急。她现在的根基太弱了。一个十岁的乡绅女儿,如果狮子大开口要爵位要土地,只会引起怀疑和反感。她要的不是一次性的大奖,而是一个长期稳定的庇护关系。

      她需要让这位年轻的王子觉得,她不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人,而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于是她垂下眼帘,轻声说:“殿下,我没有想要的奖励。”

      乔治的眉毛挑了起来:“没有?”

      “我那天救您,不是因为我知道您是王子。我只是看到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遇到了危险,顺手帮了一把。”简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果我现在因为您的身份而索取报酬,那我那天做的事就变味了。”

      乔治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目光深邃地看着她。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过了很久,乔治才缓缓开口:“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一个对我说‘没有想要的奖励’的人?”

      简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在向我要东西。”乔治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要钱,要官,要爵位,要特权。连我的父亲都在向我要东西——他要我听话,要我规矩,要我做一个完美的继承人。从来没有人……什么都不想要。”

      简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说:“殿下,我不是什么都不想要。”

      乔治的目光微微一凝。

      “我想要的东西,”简说,“我希望能靠自己得到。”

      这句话落下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动窗帘,阳光在地板上缓缓移动。

      然后乔治站了起来。

      他绕过书桌,走到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十四岁的少年已经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身形修长,肩线开始展露出成年男性的轮廓。

      他伸出手。

      简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忍住了。

      乔治的手伸到她面前,不是握手,而是——他轻轻摘下了她鬓角边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细小枯叶,然后退后半步,将那枚枯叶放在掌心,看了一眼。

      “玫瑰庄园。”他说。

      简愣住了:“什么?”

      “我刚才说了,你可以不要奖励,但我不能不赏。”乔治转过身,走回书桌后面,重新坐下,拿起鹅毛笔在一张羊皮纸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盖上他的私人印章,“赫特福德郡以北,有一处闲置的王室领地,大约一百顷土地,上面有一座巴洛克风格的庄园,名叫‘玫瑰庄园’。从现在起,它是你的了。”

      简瞪大了眼睛。

      “连同‘爵士’的头衔。”乔治抬起头,嘴角带着一抹得意的笑意,“简·班纳特爵士。听起来不错,对吧?”

      简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她本来计划用几年时间慢慢积累财富和人脉,一步步往上爬。结果这位任性的王子殿下,一句话就把她的进度条往前拉了十年。

      “殿下,这太贵重了——”她试图推辞。

      “贵重?”乔治打断了她,“你救了我的命。我的命不值一座庄园吗?”

      简被他这句反问堵得哑口无言。

      乔治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那份羊皮纸折好,递给她:“拿去给管地产的官员登记就行了。手续他们会办好。”

      简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羊皮纸,手指微微发抖。

      她抬起头,看着书桌后面那个面带得意笑容的少年王子,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人情,她这辈子怕是还不清了。

      “多谢殿下。”她最终只能说出口这四个字。

      乔治摆了摆手,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慵懒的姿态:“行了,你回去吧。以后如果在伦敦遇到什么麻烦,拿着那枚徽章来找我。”

      简站起身,再次行了一个屈膝礼,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

      她的手触到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乔治的声音:

      “对了,简·班纳特爵士。”

      她回过头。

      乔治坐在窗边,逆光的轮廓镀着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近乎郑重的表情。

      “下次如果再有人想绑架我,”他说,“我希望你还在附近。”

      简怔了一瞬,然后微微弯起嘴角。

      “我会尽力,殿下。”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空气比书房里凉爽许多,简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那颗狂跳的心脏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张羊皮纸,上面乔治的字迹潦草而张扬,透着一股“老子说什么就是什么”的霸道劲儿。

      玫瑰庄园。

      一百顷土地。

      爵士头衔。

      她本来是来伦敦踩点的,结果直接拿到了一张王炸。

      简把羊皮纸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收进口袋里,然后迈步向外走去。

      她的步伐稳健,脊背挺直,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赫特福德郡的那个小小乡绅女儿,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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