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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接下来 ...

  •   接下来的三天,简表现得像一个标准的十岁乖女孩。

      她跟着加德纳舅妈去市场买菜,学着辨认各种蔬菜和香料的价格;她在客厅里弹钢琴给舅舅听,弹的是她凭记忆复原的一首简单的莫扎特奏鸣曲,把加德纳夫妇感动得眼眶发红——“这孩子真有天赋”;她甚至在晚饭后主动帮忙收拾餐具,把厨娘吓得差点把手里的盘子摔了。

      “简小姐,这不是您该干的活儿!”厨娘大惊失色。

      “没事,我在家也帮妈妈干活。”简面不改色地撒谎。

      实际上她在贝内特家连一杯茶都没自己倒过——原著里的简·班纳特是长女,虽然家境不算富裕,但也是正经的乡绅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但简需要赢得加德纳夫妇的信任和喜爱,而最快的方式就是表现得既懂事又贴心。

      到了第四天,她觉得时机成熟了。

      早餐桌上,简放下刀叉,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天真语气开口:“舅舅,你上次说带我去交易所广场看看,今天可以去吗?”

      加德纳舅舅正在看报纸,闻言抬起头,有些意外:“你对交易所感兴趣?”

      “妈妈说那里有很多有趣的东西。”简把锅甩给了远在赫特福德郡的贝内特太太,“她说舅舅是做大事的人,让我多跟您学学。”

      这当然是编的。贝内特太太这辈子说过的最有深度的话大概是“那个宾利先生一年有五千镑收入”。但加德纳舅舅不知道,他听了这话还挺受用,合上报纸笑了笑:“你妈妈倒是看得起我。行,今天正好要去那边谈笔生意,带你见识见识也好。”

      加德纳舅妈在旁边叮嘱:“别让孩子乱跑,那边人多车多。”

      “放心,我会看好她。”加德纳舅舅拍拍简的肩膀,“去换件厚点的衣服,交易所那边风大。”

      交易所广场位于伦敦金融城的核心地带,周围环绕着证券交易所、英格兰银行和劳埃德保险公司。简站在广场中央,仰头看着那些灰白色的石砌建筑,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亲切感。

      虽然这里的建筑风格和她熟悉的玻璃幕墙摩天大楼截然不同,但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气息——紧迫的、躁动的、混杂着贪婪和希望的气息——和华尔街一模一样。

      金钱的味道,跨越两百年也不会变。

      加德纳舅舅牵着她穿过人群,走进一栋三层楼的建筑。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劳埃德咖啡屋”的字样。

      “这里是商人们碰头的地方。”加德纳舅舅压低声音解释,“很多生意都是在咖啡桌上谈成的。你待会儿别出声,坐在角落里就好。”

      简点点头,乖巧地跟着他走进去。

      咖啡屋里比外面暖和得多,空气中飘着浓郁的咖啡香和烟草味。几张长桌散落在大厅里,穿着各色服饰的男人们围坐在桌前,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翻阅文件,还有几个站在壁炉前激烈地争论着什么。墙上挂着几块大黑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船名——那是最新的航运信息和货物报价。

      简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表面上在安静地看窗外的鸽子,实际上耳朵竖得高高的,捕捉着周围每一句对话。

      “……普鲁士的粮食价格又涨了,今年收成不好……”

      “……东印度公司那批丝绸到港了,品相一般,但价钱开得不低……”

      “……听说海军又在征船了,运费怕是要涨……”

      简默默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粮食价格波动、航运成本上升、战争对贸易的影响——这些都是她熟悉的经济指标。虽然具体的数据和背景不同,但底层逻辑是一样的:供需关系决定价格,信息差决定利润。

      她正听得入神,忽然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不远处的桌子传来:

      “政府又要发行新一批统一公债了,利率百分之五。”

      简的耳朵动了动。

      统一公债。Consols。英国政府发行的永久债券,没有到期日,固定支付利息。这是十九世纪英国最主流的投资品种,也是当时全球流动性最好的金融资产之一。

      “百分之五?上次不是才四厘五吗?”另一个人问道。

      “战争开销太大,政府缺钱。”第一个人说,“这次发行量不小,我听说承销商那边还有折扣。”

      “折扣多少?”

      “面值九十五,也就是说每百镑面值只要九十五镑就能买到。”

      简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票面利率百分之五,买入价九十五,那么实际的到期收益率大约是百分之五点二六。考虑到当时英国的通货膨胀率极低,这个收益率相当可观。

      更重要的是,现在是1805年。拿破仑战争还在打,政府确实急需用钱,所以债券收益率偏高。但如果她没记错历史进程的话——拿破仑最终会在1815年滑铁卢战败,之后英国国债收益率会大幅下降,债券价格则会飙升。

      也就是说,如果在战争期间低价买入统一公债,等到战争结束后卖出,不仅能赚利息,还能赚一大笔资本利得。

      这是一条明明白白的致富路径。

      前提是——她得有本金。

      简端起面前的温水喝了一口,压下心中的激动,继续不动声色地听着周围的谈话。

      加德纳舅舅在另一边和一个穿灰色大衣的中年男人谈生意,似乎是关于一批来自西印度的蔗糖。简听了一会儿,大致明白了情况:加德纳舅舅订了一批货,但船期延误了,对方要求他承担一部分滞期费,双方正在讨价还价。

      简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评估这笔交易的盈亏平衡点。她以前做过大宗商品交易,对航运成本和滞期费的计算很熟悉。听了几分钟后,她大致估算出加德纳舅舅的底线在哪里——以及对方的价格是否合理。

      但她没有开口。一个十岁的女孩在男人的生意场上插嘴,只会让舅舅难堪。

      她继续安静地坐着,直到加德纳舅舅谈完生意,起身送走那个中年男人,回到她身边,脸上的表情有些疲惫。

      “谈得不顺利吗?”简轻声问。

      加德纳舅舅苦笑了一下:“不算顺利。那批货的成本比预期高了将近一成,今年的利润怕是要薄不少。”

      简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试探的语气开口:“舅舅,我刚才听那边的人在说什么统一公债……那是什么东西?”

      加德纳舅舅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想了想,用尽量简单的方式解释:“那是政府发的债券,买了之后每年能拿固定的利息,比存银行划算一些。”

      “那比做生意赚钱吗?”简歪着头,装出好奇的样子。

      “不一定,”加德纳舅舅笑了,“做生意做好了赚得多,但风险也大。债券稳妥,赚得少些。”

      “那如果打仗结束了呢?”简又问,“债券会不会变得更值钱?”

      加德纳舅舅的笑容凝固了一下。

      他看着简,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讶——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有多深刻,而是因为一个十岁的孩子能想到这一层,本身就很不寻常。

      “你怎么会这么想?”他问。

      “我听爸爸说,现在打仗,政府很缺钱,所以债券的利息才高。”简用她能想到的最朴素的逻辑解释道,“那如果仗打完了,政府不缺钱了,是不是就不用付那么高的利息了?那之前买的债券是不是就更值钱了?”

      加德纳舅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简,这些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别人教你的?”

      “我自己瞎想的。”简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不对吗?”

      “对。”加德纳舅舅的声音有些沙哑,“很对。”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吧,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加德纳舅舅带她去的是一栋位于针线街的老式建筑,门口挂着“汤普森父子投资事务所”的招牌。接待他们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手指上沾着墨水的痕迹。

      “汤普森先生是我的老朋友了。”加德纳舅舅介绍道,“他做证券经纪做了三十年,伦敦金融城里没有他不认识的人。”

      汤普森先生呵呵笑了两声,目光落在简身上,有些疑惑:“加德纳,你带个小姑娘来我这里做什么?”

      “我外甥女,从赫特福德郡来的。”加德纳舅舅在椅子上坐下,“她对债券有些兴趣,我带她来听听你的见解。”

      汤普森先生以为自己听错了:“谁对债券有兴趣?”

      “我。”简主动开口,声音清脆,“汤普森先生,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如果我现在买一百镑的统一公债,五年之后大概能赚多少钱?”

      汤普森先生张了张嘴,看看加德纳舅舅,又看看简,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呃……”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羽毛笔,在一张草稿纸上算了起来,“现在统一公债的价格是九十五,利率百分之五,每年利息五镑。五年下来,利息收入二十五镑。如果五年后债券价格不变,你总共能拿回一百二十镑左右。但如果价格跌了……”

      “如果战争结束,债券价格上涨呢?”简追问。

      汤普森先生放下笔,认真地看了她一眼:“小姑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简平静地回答,“我在问一个投资回报率的计算题。”

      汤普森先生沉默了。

      他转向加德纳舅舅:“你这个外甥女,平时在家都读些什么书?”

      加德纳舅舅苦笑:“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

      汤普森先生重新看向简,目光变得严肃起来:“如果你的假设成立——战争在五年内结束,统一公债的价格很可能涨到一百一十甚至一百一十五。到时候你卖掉,加上五年的利息,总回报大概在四十到五十镑之间。换算成年化收益,大约是百分之八到九。”

      “比存银行和买地都好。”简说。

      “比绝大多数生意都好。”汤普森先生纠正道,“而且不用你亲自干活,不用担心货物沉船,不用跟客户吵架。”

      简点了点头,把这个数字记在心里。

      然后她转头看向加德纳舅舅:“舅舅,如果我有一笔钱,你会帮我买债券吗?”

      加德纳舅舅愣住了:“你有钱?”

      “现在没有。”简诚实地回答,“但我会想办法挣的。”

      加德纳舅舅和汤普森先生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忍不住笑了。

      “好,”加德纳舅舅揉了揉她的头发,“等你挣到钱了,我亲自带你来买。”

      “一言为定。”简伸出手。

      加德纳舅舅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握住她的小手,郑重其事地摇了摇。

      “一言为定。”

      从汤普森事务所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街道上的煤气灯次第亮起,将石板路面染成温暖的橙黄色。

      简走在加德纳舅舅身旁,心情很好。

      今天收获颇丰。她不仅确认了统一公债这条投资路径,还在加德纳舅舅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一颗“这个孩子不一般”的种子。这颗种子会在未来的日子里慢慢发芽,为她争取到更多的信任和自由度。

      她正想着心事,忽然感觉有人在不远处注视着自己。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扫过街对面的行人。

      一个穿着深蓝色大衣的身影一闪而过,消失在巷口的阴影中。

      简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人影的轮廓有些眼熟。高大的身材,宽厚的肩膀,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挺拔——

      是那天在圣詹姆斯公园里,那三个男人中的一个。

      简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迅速转回头,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继续跟着加德纳舅舅往前走。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指甲掐进掌心。

      他们没有追上来。至少现在没有。

      但那个身影的出现意味着一件事:那些人还记得她的脸。

      或者说,他们记住了那个坏了她好事的小女孩。

      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关系。她很快就要回赫特福德郡了。伦敦这么大,人海茫茫,他们不可能找到她。

      她只需要在这几天里多加小心,别再独自外出就好。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过街角消失之后,那个深蓝色大衣的身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人望着她离开的方向,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大小的银质哨子,吹了三短一长的音节。

      片刻之后,另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男人从另一个方向快步走来。

      “找到了?”黑外套低声问。

      “找到了。”蓝大衣回答,“就是那个女孩。殿下吩咐过,一旦找到她,不要惊动,只需报告她的行踪。”

      “报告给谁?”

      “直接报告给殿下本人。”

      黑外套吹了一声口哨,不知是赞叹还是无奈:“殿下才十四岁,就已经学会在伦敦城里布眼线了。长大了还得了?”

      蓝大衣没有接话,只是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圣詹姆斯宫深处的一间房间里,一个浅棕色头发的少年正站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枚一模一样的金质徽章。

      他看着窗外渐暗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找到你了。”他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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