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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伦敦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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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比简想象中更吵,也更臭。
马车驶入城区的时候,她从车窗望出去,看见街道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人:穿燕尾服的绅士、裹着头巾的女工、赤脚奔跑的报童、蹲在墙角卖烤栗子的老太婆。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车轮碾过泥泞的水洼,溅起褐色的污水。空气中弥漫着煤烟、马粪和新鲜面包的味道,三种气味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混合在一起,竟然不难闻。
“伦敦怎么样?”加德纳舅舅坐在对面,笑着问她。
加德纳先生是个身材适中、面容和善的中年商人,做进出口贸易,仓库在泰晤士河畔。他娶了一位知书达理的妻子——也就是贝内特太太的弟弟——两人住在天恩寺街附近的一栋舒适的联排别墅里,没有孩子,所以格外疼爱几个外甥女。
“很大。”简说。
这是实话。即便以她穿越前的标准来看,1805年的伦敦也已经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大都市——虽然比不上纽约的天际线,但其规模和活力远超赫特福德郡任何一个城镇。
加德纳舅舅笑了:“等你休息好了,我带你去交易所广场转转。那里有你没见过的东西。”
简的眼睛亮了一下。
交易所广场。伦敦金融城的心脏地带。劳埃德保险公司、东印度公司、证券交易所都在那里。那是十九世纪全球资本的集散地。
她没有表现出过分的兴奋,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但心里已经把“参观交易所广场”列入了此行最重要的行程之一。
加德纳舅妈是个温柔的女人,她给简安排了二楼朝南的房间,窗外能看到一小片花园和邻居家的屋顶。床铺柔软干净,桌上放着一盆新鲜的紫罗兰。
“你先歇着,晚饭还有一个时辰。”舅妈帮她整理好行李,摸了摸她的头,“你妈妈写信说你最近胃口不错,我特意让厨房做了你喜欢的苹果派。”
简道了谢。等舅妈关上门离开,她才放松下来,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穿越到现在已经过去将近两周。她逐渐适应了这个时代的节奏——没有电,没有热水,没有手机,没有网络。上厕所要用夜壶,洗澡要烧水,照明靠蜡烛,娱乐靠看书和弹钢琴。这种生活放在二十一世纪简直难以忍受,但在赫特福德郡过了两周之后,她居然觉得还行。
人类的适应能力真是可怕。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见楼下传来马车停驻的声音,接着是敲门声和说话声。她没有在意,翻了个身,开始盘算下一步的计划。
这次来伦敦,她的目标很明确:
第一,观察这个时代的商业环境,找到适合切入的领域。
第二,想办法攒一笔启动资金。她现在每个月的零花钱是六个便士,这点钱连买一株玫瑰花苗都不够。
第三,建立一些有用的社会关系。在十九世纪的英国,人脉就是一切。
至于具体怎么做,她还没有完全想清楚。毕竟她现在只是一个十岁的小女孩,没有成年人的行动自由,也没有合法的签约权。她需要一个代理人——最好是加德纳舅舅,他是个商人,头脑灵活,且真心疼爱她。
但如何说服一个成年人相信一个十岁孩子的商业判断?这是个问题。
简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来,决定先下楼走走。
她沿着楼梯往下走,经过客厅时,听见加德纳舅舅和父亲在书房里谈话。门虚掩着,她本来没打算偷听,但里面飘出来的一句话让她停住了脚步。
“……最近确实不太平。上周切尔西那边丢了一个男爵的儿子,至今没找到。前天有人在圣詹姆斯公园附近看见几个形迹可疑的外国人,专盯着有钱人家的孩子看。”加德纳舅舅的声音压得很低。
贝内特先生嗯了一声:“所以我这次只带了简一个人来。其他几个孩子留在家里,至少安全些。”
“谨慎是对的。听说威尔士亲王那边也加强了护卫——”
“嘘。”贝内特先生打断了他,“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简轻轻退后半步,转身走向厨房的方向,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威尔士亲王。乔治四世。未来的摄政王。
这个时代的英国王储,以风流倜傥、挥霍无度和与父王交恶而闻名。他现在应该才十几岁,正是最叛逆、最爱惹事的年纪。
简对这个名字没什么特别的兴趣。她又不是来攻略王室的。
她走进厨房,厨娘正在揉面团,看见她进来,咧嘴一笑:“简小姐,饿了吗?苹果派还要等一会儿呢。”
“不饿,”简摇摇头,“只是想讨杯水喝。”
厨娘给她倒了一杯清水,又从柜子里摸出一块姜饼塞到她手里:“拿着吃,别告诉你舅妈。”
简笑着道谢,接过姜饼咬了一口。甜辣的姜味在舌尖化开,暖洋洋的。
她靠在厨房门边,一边嚼着姜饼,一边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街道。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工人已经开始点燃煤气灯,橘黄色的光芒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像是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伦敦的夜晚,比她想象中美。
第二天清晨,简早早醒了。
她洗漱完毕,换上干净的衣服,下楼时发现加德纳舅舅已经在餐厅里看报纸了。他面前摆着一杯咖啡和一碟黄油吐司,看见简下来,挑了挑眉:“这么早?”
“睡不着。”简在他对面坐下,“舅舅,今天你有什么安排吗?”
“上午要去码头看一批货,下午倒是空闲。”加德纳舅舅放下报纸,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怎么,你想出去逛逛?”
简点点头:“我想去看看圣詹姆斯公园。”
她说的是实话。圣詹姆斯公园是伦敦最著名的皇家园林之一,毗邻白金汉宫和圣詹姆斯宫,是这个时代上流社会的聚集地。更重要的是,根据她昨晚听到的消息,那片区域最近发生过儿童诱拐事件——这意味着那里的巡逻力量应该会加强,相对安全。
当然,她选择那里的另一个原因是:她想亲眼看看这个时代的王宫和贵族是什么样的。知己知彼,才能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社会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加德纳舅舅想了想,点头答应了:“行,正好我也要去那边办点事。吃完早饭就走。”
早饭后,加德纳舅舅亲自驾车,带着简穿过伦敦的晨雾,向圣詹姆斯公园方向驶去。
马车行驶了大约半个小时后,在一道铸铁大门前停下。加德纳舅舅跳下车,把缰绳交给门房,然后扶着简下车。
“公园很大,你跟紧我,别走远了。”他叮嘱道。
简点头答应。
圣詹姆斯公园比她想象中更美。宽阔的林荫道两旁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湖面上有几只天鹅悠闲地游着。远处可以看到白金汉宫的轮廓——那时的白金汉宫还不是后来那座宏伟的建筑,只是一座规模适中的宫殿,外墙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公园里已经有不少人在散步了:穿紧身胸衣的贵妇人撑着阳伞缓步而行,戴高帽的绅士牵着猎犬走过小桥,几个孩子在湖边喂鸭子,笑声清脆。
简一边走一边观察,心里暗暗记下这些人的衣着举止、交谈方式和社会层级。这是她的习惯——无论进入哪个新环境,先搞清楚规则,再决定自己的位置。
加德纳舅舅走到一张长椅前坐下,掏出一份文件看起来。他显然有自己的事要忙,但又不想让简一个人乱跑,所以选择了这个折中的办法。
“你别走太远,就在这片草坪上玩。”他说。
简乖乖地在草坪上走了几圈,假装在看花和蝴蝶。实际上她在观察公园的布局——哪里是入口,哪里有侧门,哪里有小路通往外面。这是她的职业本能:任何空间都可以变成一个棋盘,而她需要知道所有可能的移动路线。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她注意到一件有趣的事。
一个男孩正沿着湖边的小路走过来。他大约十一二岁,穿着深蓝色的天鹅绒外套,白色长裤擦得锃亮的黑色靴子,衣领上别着一枚金质胸针,看起来价值不菲。他的头发是浅棕色的,微微卷曲,衬着一张轮廓分明、已经可以看出日后英俊模样的脸。
但他的神情不像一个贵族少年应有的从容。他走得很快,时不时回头张望,像是在躲避什么人。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带着一种被惯坏了的急躁和不耐烦。
简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不关她的事。
她继续往前走,假装在看湖面上的天鹅。但她的余光一直留意着那个男孩的方向。
男孩走到湖边一棵大树下,停了下来。他背靠着树干,双手抱胸,似乎在等什么人。过了一会儿,他看了看怀表,脸上的不耐烦更加明显了。
然后简注意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有三个男人正从不同的方向靠近那棵大树。他们穿着普通的灰色外套,看起来像是工匠或劳工,但他们的步伐太快了,太有目的性了。其中一个男人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另外两个则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分开包抄。
简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想起了昨晚偷听到的对话——“切尔西那边丢了一个男爵的儿子”、“圣詹姆斯公园附近有可疑人物”。
那个男孩显然也注意到了异常。他猛地站直身体,环顾四周,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他向后退了一步,试图沿着湖边往回跑,但其中一个男人已经堵住了他的退路。
男孩咬了咬牙,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跑去——正好是简所在的方向。
简站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
她有两个选择:
一是转身跑去找加德纳舅舅,告诉他有人要绑架那个男孩。但等她跑过去再跑回来,恐怕一切都晚了。
二是——
简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疯狂的決定。
她弯下腰,捡起一块石头,瞄准湖面上那只最肥的天鹅,用力砸了过去。
石头精准地击中天鹅的翅膀。
天鹅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扑腾着翅膀冲向岸边,朝着离它最近的一个人——恰好是那个堵住男孩退路的男人——猛啄过去。
“嘎——!”
天鹅的攻击力远超大多数人的想象。那个男人被天鹅一口咬住袖口,吓得连连后退,一脚踩空,半个身子栽进了湖水里。
周围的游人纷纷转头,惊呼声响成一片。
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只暴躁的天鹅吸引过去的瞬间,简快步冲到那个男孩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跟我走。”
她的声音很低,但语气不容置疑。
男孩愣住了,瞪大眼睛看着她。
“你——”他刚要说话,简已经拉着他的手,朝着公园侧门的方向飞奔而去。
她的手很小,但握得很紧。男孩被她拖着跑了几步,回过神来,没有挣扎,反而加快了脚步跟上了她的速度。
两人穿过灌木丛,绕过一座喷泉,从侧门钻了出去。门外是一条僻静的小巷,停着一辆运蔬菜的板车。
简拉着男孩躲到板车后面,蹲下身,竖起耳朵听着身后的动静。
脚步声从公园里传出来,急促而杂乱,但很快又远去了——那些人显然没有追上他们,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大肆搜查。
简松了一口气,松开男孩的手腕,站起身来拍掉裙子上沾的草屑。
“好了,应该安全了。”她说。
男孩站在她面前,喘着气,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打量着她。他的呼吸还没平稳,但表情已经从惊慌变成了好奇,甚至带上了一丝审视的意味。
“你是谁?”他问。语气带着一种天生的倨傲,仿佛不习惯向任何人提问,更不习惯向一个比他矮半个头的女孩提问。
简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男孩的衣着、气质,以及刚才那三个训练有素的专业绑匪——这绝不是普通富商家的孩子。
但她没有追问。好奇心害死猫,她不想掺和太深。
“一个路过的人。”她简洁地回答,“你应该去找你的家人。这里不安全。”
说完,她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男孩叫住她。
简回过头。
男孩站在原地,一只手插进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枚小小的金质徽章,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雄鹰和一行拉丁文铭文。
他把徽章递向她。
“拿着这个。”他说,“以后如果你遇到任何麻烦,拿着它到圣詹姆斯宫来找我。”
简接过徽章,低头看了一眼。金属表面冰凉光滑,做工精致,显然是王室用品。
她抬起头,对上男孩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锐利,以及一丝隐藏得很深的孤独。
简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徽章收进口袋。
“谢谢。”她说,“但我希望你不会有需要用到它的那一天。”
男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是一种真正的、不带防备的笑容,让他原本紧绷的脸庞一下子变得生动起来。
“你很有趣。”他说,“我记住你了。”
“但愿是好记。”简淡淡地说,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小巷。
她没有回头。
但口袋里的那枚金质徽章沉甸甸的,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回到公园门口的时候,加德纳舅舅正焦急地四处张望。看见她平安无事地走回来,他大大松了一口气,快步迎上来。
“你去哪儿了?我差点以为你走丢了!”
“对不起,舅舅,”简低下头,露出一个乖巧的歉意的笑容,“我看见一只天鹅打架,追过去看了一会儿。”
加德纳舅舅无奈地摇了摇头:“下次不许乱跑了。走吧,该回去了。”
简乖乖跟上他的脚步,登上马车。
马车驶离圣詹姆斯公园的时候,她透过车窗向后看了一眼。
那个男孩已经不见了。
但那三个男人的身影,以及男孩递给她徽章时眼中的那道光芒,深深印在了她的记忆里。
她隐约感觉到,今天这场偶遇,将会改变很多事情。
当天晚上,简回到房间,关上房门,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金质徽章,借着烛光仔细端详。
上面的拉丁文铭文她勉强认出来了:
“Dieu et mon droit”
上帝与我的权利。
英国王室的格言。
简的手指微微一颤。
她忽然想起早上在厨房门口听到的那句话——
“听说威尔士亲王那边也加强了护卫。”
威尔士亲王。
乔治。
未来的摄政王。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徽章,忽然觉得这东西烫手得很。
“操。”她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哭笑不得的意味。
她随手救了个人,结果救的是未来的英国国王。
这运气,不知道该去买彩票还是该去买保险。
简把徽章放进抽屉深处,吹灭蜡烛,躺回床上,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算了,反正也没人知道是她干的。
明天开始,老老实实逛交易所广场,研究股票和债券,当一个安分守己的穿越者。
至于那个男孩——不,那位王子——跟她再也没有关系了。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然而,命运显然没有打算放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