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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简抵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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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抵达伦敦的时候,已是次日傍晚。
马车在加德纳舅舅家门口停下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边的煤气灯在暮色中晕开一圈圈暖黄色的光晕。加德纳舅舅和舅妈早已接到消息,准备好了房间和晚饭。但他们也带来了一个消息:王储的传召并不是 immediate 的觐见,而是邀请简于后天上午前往圣詹姆斯宫。
“信使说,殿下希望您能先在伦敦休整一日,不必急于进宫。”加德纳舅舅转述信使的话时,表情有些微妙,“他还特意嘱咐,让您‘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简端着茶杯,沉默了片刻。乔治特意让她提前一天到伦敦,又不急着见她——这不像是单纯的体贴,更像是给她留出时间来适应和准备。这说明他要谈的事情,恐怕不会太轻松。
第二天,简没有出门。她待在加德纳舅舅家中,安静地看书、写信、整理思绪。午后,伊丽莎白从赫特福德郡赶来与她汇合——简在出发前写信通知了她,希望她能陪自己一起面对这场未知的召见。
“你觉得殿下想跟你说什么?”伊丽莎白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茶,目光中带着关切。
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能让他在成年典礼刚结束不久就急着召我进京,应该不会是小事。”
“你担心吗?”
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诚实地回答:“有一点。”
伊丽莎白放下茶杯,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不管是什么事,我陪你一起。”
简抬起头,看着伊丽莎白那双坚定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反握住伊丽莎白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第三天上午,简准时出现在了圣詹姆斯宫的门前。
这一次,没有盛大的舞会,没有成群的宾客。宫殿在晨光中显得安静而肃穆,卫兵站立如雕塑,侍从的脚步轻盈而迅速。简被引到一间她从未去过的小会客厅——房间不大,但布置得精致而舒适,一面巨大的窗户正对着花园,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温暖的光毯。
她在房间里等了大约五分钟。门被推开,乔治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天鹅绒晨衣,没有戴假发,也没有佩戴任何勋章或饰品,看起来比舞会上那个意气风发的王子要随意得多,也真实得多。他看见简站起身行礼,摆了摆手:“免了,坐下吧。”
简重新坐下,乔治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
“简,”他开口了,没有用任何头衔或敬称,只是直呼她的名字,“我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简的心跳微微加速,但她的表情依然平静:“殿下请说。”
乔治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对他来说也并不轻松:“我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简没有说话,静静地等待着他继续。
“医生说他恐怕撑不了几年了。”乔治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相符的沉重,“一旦他驾崩,我就会成为国王。不是名义上的摄政王,而是真正的、加冕的国王。”
他抬起头,直视着简的眼睛:“到那个时候,我将面临的压力和束缚,会比现在多十倍。我的婚姻、我的社交圈子、我的每一天行程——都将被议会和宫廷大臣们安排得明明白白。我将不再有自由选择朋友的权力,甚至不再有自由选择……某些情感的权力。”
简的呼吸微微一滞。她隐约感觉到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的方向。
乔治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望着窗外的花园。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修长而孤独。
“简,我召你来,是想问你一句话。”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如果我将来成为了国王,你愿意留在我身边吗?不是作为情人,不是作为王妃——我知道我给不了你那个。而是作为我最信任的人,作为我在这座宫殿里唯一可以不用伪装相对的人。”
房间里安静极了,连窗外花园里的鸟鸣声都仿佛消失了。
简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尖微微发凉。她看着乔治那双混合着期待和不安的眼睛,心中涌起无数复杂的情绪——感激、同情、警惕、以及一丝淡淡的悲伤。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殿下,您给我的已经太多了。庄园、爵位、庇护——这些东西让我在这个世界上有了立足之地。我永远感激您。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说下去:“但是我不能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我是简·班纳特,是玫瑰庄园的主人,是赫特福德郡的一个乡绅女儿。我不是宫廷里的人。如果我强行留在那个不属于我的世界里,最终我会失去自己——而那样的我,对您来说也将毫无价值。”
乔治看着她,目光中的光芒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他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所以我的答案是,”简轻声说,“我会一直做您的朋友。当您需要倾诉的时候,我会倾听;当您需要建议的时候,我会尽我所能为您出谋划策。但我不能留在您身边——至少,不能以您刚才所说的那种方式。”
她的话音落下后,房间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乔治站在窗前,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让他的面孔陷入阴影之中,看不清表情。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地动了一下——不是走向她,而是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意,“你是第一个拒绝我的人。”
简没有回答。
“所有人都在向我索要东西,”他继续说,“要权力,要财富,要地位。只有你给我东西——你给了我一次救命之恩,然后你又给了我一个坦诚的拒绝。你从来不曾向我索取过什么。”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混合了失落、欣赏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也许正是因为你从来不求我什么,我才这么放不下你。”
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十八岁的乔治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但此刻他看起来却像一个迷了路的孩子。
“殿下,”她轻声说,“您将来会成为一位伟大的国王。您会遇到很多人——比我能干的人,比我聪明的人,比我更适合陪伴您的人。而我,会一直在赫特福德郡的那座小庄园里,种我的花,养我的鱼。如果您哪天厌倦了宫廷里的喧嚣,随时可以来我那里坐坐。我保证,茶永远是热的。”
乔治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带着释然和无奈的笑,像是一个终于放下了某件沉重包袱的人。
“简·班纳特,”他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固执的女人。”
“多谢殿下夸奖。”她微笑着回答。
乔治摇了摇头,转身走回桌前,拿起一个事先准备好的小盒子,递给她:“拿着吧。既然你不愿意留在我身边,至少收下这份临别礼物。”
简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精致的胸针,银质的底座上镶嵌着一朵用珐琅工艺制成的粉色玫瑰,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这是我自己画的图样,让宫里的工匠打的。”乔治的语气故作轻松,“既然你那么喜欢种玫瑰,那就戴着一朵永远不会凋谢的玫瑰吧。”
简握着那枚胸针,指尖微微颤抖。她抬起头,看着乔治,眼眶有些发热。
“殿下,我——”
“别说了。”乔治摆了摆手,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走吧。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之前。”
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深深地行了一个屈膝礼。然后她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晨光依旧明亮。简握着那枚玫瑰胸针,沿着长长的走廊向外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中回荡。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回头了,她可能会心软。
而她不能心软。为了他,也为了她自己。
她走出圣詹姆斯宫的大门时,伊丽莎白正等在马车旁。看见她出来,伊丽莎白快步迎上前,目光中满是关切:“简,你还好吗?”
简站在晨光中,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露出了一个微笑:“我很好。走吧,我们回家。”
她登上马车,车轮转动,载着她驶离了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在她手中,那枚珐琅玫瑰胸针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柔的光芒。
而在宫殿深处的那个小会客厅里,乔治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许久没有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