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他非要跟我回家》茉缄

7、 长什么不好长这么好看 睁眼第一秒

　　脸是最后长的。
　　脖子长出来之后，初的脑袋顶上那团一直空着，雾蒙蒙的一团，风一吹就散几缕出去，像个没捏完的泥人上面顶了团棉花。林疏有回实在看不过眼了，伸手把那团灰雾拢了拢，给它摁了个形状出来——拇指顺着眼眶压了两下，食指沿着鼻梁捋了一道，下巴那地方掐了一掐让它尖出来。
　　捏完之后他退后半步看了会儿，觉得自己捏得还行，虽然只是个粗胚，但眉骨眼窝鼻子下巴都有了，像模像样的。他手收回来的时候，那团灰雾自己开始动了——眼眶那两个凹坑慢慢加深，鼻梁的隆起沿着他捋的方向继续往下走了半寸，下巴尖自己修了修弧度。
　　“哟，”林疏说，“省事了。”
　　从那天起初就开始自己雕自己了。一天一个样，每天都有新变化。今天眼眶里多了一道眼皮的褶，明天嘴唇的线慢慢出来了，后天眉骨的弧度从平平的一根变成了两道有起伏的弓。它雕得特别慢，有时候一整夜就只调了鼻翼的宽度，有时候用一上午才把左眼的眼尾弧度拗正了。林疏蹲在旁边看着，觉得它比山下坊市里那些刻玉的匠人还较真。
　　到了第四天，那张脸基本定型了。
　　林疏是在第五天早上醒来看见的。他翻身面朝小床，然后整个人定住了，手肘撑着半个身子僵在那里没动。
　　小床上坐着一个人。灰蒙蒙的，半透明的，但五官清清楚楚——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一样不少。下颌线收得利落干净，眉骨的弧度舒展自然，鼻梁挺得不高不低正好，嘴唇的轮廓薄厚适中。整张脸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像有人照着什么特别好看的样子一比一捏出来的。它坐在床沿上，两条长短不一的腿垂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整张脸朝林疏的方向转。
　　它还没睁眼。眼皮合着，睫毛覆在下眼睑上，眼尾微微上挑了一点弧度。
　　林疏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他妈长这么好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震惊什么。一团雾自己长了一张脸出来，长得还过分周正了——眉是眉眼是眼鼻是鼻的，组合在一起比路上见过的九成修士都顺眼。林疏蹲到小床前面凑近了看，越看越觉得这张脸好看得有点过分了。鼻梁的弧度刚刚好，唇峰的形状也恰好，连下颌角的转折都干净利落，像是有人拿尺子量过比例才捏出来的。
　　“你这什么审美，”林疏蹲在那儿嘀咕，“长什么不好长这么好看。”
　　那张脸没反应。眼皮还是合着，睫毛都没颤一下。林疏伸手在他脸前晃了晃，没睁眼。他又凑近了一点，鼻尖快贴上去了，仔细看那些细节——眉尾收得挺自然，不是那种故意修过的精致，是天生就长那样。嘴唇微微抿着一条线，抿得很认真，像是在努力维持什么表情。林疏觉得自己现在这个姿势有点蠢，但他没退开。他蹲在那里，离那张闭着眼睛的脸不到一巴掌远，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那张脸动了一下。眼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转——能看见薄薄的眼皮下两颗眼珠在慢慢地、缓慢地挪动位置，像睡梦里的人正在从一个梦滑向另一个梦。然后睫毛颤了颤，眼皮缓缓掀开了。
　　林疏蹲在它面前和那双眼睛对上了。
　　金色的。不是那种金光灿灿的金，是暖的、沉的、像陈年的琥珀浸了月光之后透出来的那种金。瞳孔的形状和人的不太一样——不是正圆，略微竖长了一点点，像什么兽类的眼睛被收窄了放在人的眼眶里。那双眼睁开之后看着林疏，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林疏没动。他蹲在那里，离那张脸不到一巴掌远，被一双刚睁开的金色眼睛直直地看着。那双眼在他脸上停了一息，然后慢慢地、很慢很慢地、像第一次学着做这个动作一样——弯了一下。眼尾那个原本就微微上挑的弧度往上又走了一点点，瞳孔里的金色软了下来，像冰面下面化开了一汪温水。
　　它在笑。不会用嘴笑，就用眼睛笑。弯着看着他，金色的瞳孔里映着林疏自己的脸。
　　林疏终于往后撤了一点，蹲着的姿势换成了坐在地上。他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小床上那个灰蒙蒙的人形，它睁着眼睛看着他，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搭在了床沿上。它朝他倾了倾身子，整张脸又往他面前凑了一寸，那双金色的眼睛近在咫尺地看着他，弯着。
　　“别看这么近。”林疏说。
　　那张脸听了他的话，身子往后撤回去了。但眼睛没收，还是看着他的方向，弯着，像是在说：我醒了我第一眼看见的是你。
　　林疏坐在小床前面的地上和它对坐着。晨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它身上，灰雾里透出暖金色。那张好看得不像话的脸被晨光照着，眉眼轮廓都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它坐在床沿上，两条腿垂着晃了晃，像是在适应“坐着”和“晃腿”这两个动作。然后它又朝林疏倾了倾身子，这次不是凑近脸——是伸出那只右手，碰了碰林疏搁在膝盖上的手背。指尖点了一下，像在确认他还在。
　　林疏低头看着手背上那一点暖意，又抬头看了看那张脸。
　　“……长这么好看，”他重复了一遍，“你存心的吧。”
　　那个人形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说：存心是什么？
　　林疏没再解释。他站起来去烧水了，路过小床的时候余光扫到那张脸转过来跟着他走，金色的眼睛一路追着他从床沿到火塘。他蹲下去点火的整个过程中都能感觉到后脑勺上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回头瞪了一眼，那双眼睛就弯了弯，还是笑。
　　“别看了。”
　　那双眼睛不笑了。但还是看着他，只是不笑而已。金色的瞳孔稳稳地停在他脸上，像一颗钉在那里的暖光。林疏把水壶架到火上转过头来正对着它：“我让你别看。”
　　那双眼睛眨了一下。然后慢慢阖上了。眼皮合拢，睫毛覆在下眼睑上，那张好看得不像话的脸又重新变成了闭着眼睛的样子，安安静静地坐在床沿上。
　　林疏站了一会儿，走过去伸手弹了一下它的额头。
　　“睁着吧，”他说，“烦人。”
　　那张脸的眼皮又掀开了，金色的瞳孔重新露出来。弯了一下，亮亮的，看着他，像一只终于被允许醒了的小兽。
　　林疏转身回去烧水的时候，嘴角那一点弯偷偷挂着，他自己没照镜子，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