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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两条腿怎么不一样长。? 初长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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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长腿的时候比长手费劲多了。
它好像不知道怎么把下半身弄出来,胸腔和腰那个地方卡了好几天,整团东西上半截是个人形轮廓,下半截还是摊着的一堆灰雾,看着像一个人从腰部往下融化了一半,特别吓人。林疏有天早上看了一眼,差点把水壶摔了。
"你能不能长快点。"他蹲在小床前面,对着那截融化的下半截说。
初没反应。上半身的胸腔微微起伏着,那个呼吸的动作它已经学会了,但时有时无的,有时候憋半天喘一下,有时候又喘得特别急,像个还没摸准节奏的小孩。右手搭在床沿上,左手缩在胸口,五根指头偶尔自己动一动,像是在无意识地抓什么东西。
林疏坐在地上靠着小床边,把胳膊搁在床沿上,侧头看着那团半成型的雾。他看了一会儿,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腰那块还没成型的位置。灰雾在他指尖陷下去一个坑,慢慢地弹回来。他又戳了一下,坑又陷下去,又弹回来。
"你硬一点啊,"他说,"站着的东西不能软成这样。"
初的胸腔伏得更深了,像是在使劲。但使劲的方向好像不太对——腰的位置反而更软了,塌下去一块,连带着上半身都歪了。林疏赶紧伸手把它扶正,两只手捧着那截歪掉的胸腔把它往回掰,掰了两下掰正了,但一松手又歪回去了。
"……行吧,先这样。"
林疏把它歪着的那截用枕头垫着,让它起码不会彻底歪倒。然后他就去干活了。回来的时候看见小床上歪的还在歪着,但腰底下长出了一截新的东西——很小的一截,大概两根手指那么长,灰扑扑地往下延伸着。林疏伸手摸了摸,比上半身硬一点,能撑着立住。他收回手的时候那截新长的东西晃了晃,像个刚立起来的柱子还不稳当。
之后几天初的长法就顺畅多了。那截小小的柱子一点点往下走,从腰到大腿根用了两天,从大腿根到膝盖用了三天。长得慢,但稳。林疏每天早上蹲在小床前面看进度,有时候看到长了就点点头,有时候看到一晚上没动就叹一口气,把掌心贴上那截还没长出来的位置捂着。捂一会儿它就开始长了,他感觉自己的掌心里有东西在缓缓地往下推进,像一团泥被手一按就顺着力道往下滑了。
有一天他捂着初的大腿根捂了太久,手心有点麻了,正想收回来,忽然感觉掌心下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长,是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手掌底下踢了一脚。极轻,但确实是踢。林疏愣了一下,把手抬起来低头看。初的大腿根那截雾还在那里,但他刚才确实感觉到了那一脚。像是一个胎儿在肚子里踹了一脚的那种感觉,隔着一层薄薄的壁轻轻蹬了一下。
"你会踹人了?"林疏对着那截大腿根说。
初没有回应。但他把手再贴回去的时候,又感觉到了一下——轻微的、像是回应他似的、蹬了他掌心一脚。
林疏把那只手贴在那里没动,过了好一会儿,那团雾在他掌心里慢慢安静下来,蜷成一个和缓的弧度,像是在他掌心里枕着睡着了。他感觉到那一小块贴着他掌心的位置微微鼓着,像一个膝盖的形状。
后来初长出了双腿。两条完整的、有膝盖有脚踝有脚趾的腿,虽然比例还有点奇怪——左腿比右腿长了一小截,脚掌比手还大——但它站起来了。那天傍晚林疏从外面回来,推开门看见小床上站着一个人形。灰蒙蒙的、半透明的、歪歪扭扭的人形,两条腿支棱着站在床面上,上半身靠在小床的护栏上撑着才没倒下去,两只手扶着护栏边缘,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着淡金色的光。
林疏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站在门槛外面看了很久,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人形站在他的小床上,两只手撑着栏杆,两条腿长短不齐地站在那里,像个刚学站的小孩。它站得不稳,膝盖微微打颤,整个身体在小床上晃着,像一棵风里站不稳的小树。
林疏把门带上走进来,走到小床前面。他蹲下来和那个人形平视。没有脸。那片雾在他面前的人脸位置只是模糊的一团,没有五官,只有隐约的轮廓——眉弓有一点隆起,鼻梁有一根微微的凸起,嘴唇的位置是平的,像一张还没刻上去的纸。但它站着。两条腿撑着它的重量,虽然打颤,虽然歪着,虽然右腿比左腿长那一小截让它整个人斜了半个肩膀。
林疏蹲在小床前面和那个灰蒙蒙的、没有脸的人形对视了很久。外面天暗下来了,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台上那些绿芽在暮色里泛着一点微弱的反光。那个人形静静站在那里,两只手撑着护栏,膝盖微微抖着,像是在努力维持自己不要倒下去。然后它做了一个动作——它慢慢把扶着护栏的右手松开了,朝林疏的方向伸了过来。手指张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光,整只胳膊在空气里微微发抖,但它伸过来了。
林疏看着那只朝他伸来的手。灰蒙蒙的,轮廓还不清晰,指头边缘有点散开。它在半空中晃了两下,像是那个还没掌握平衡的人形为了伸手给自己加了一层摇晃的难度。然后林疏把自己的手递过去,接住了它。
那只手握住了他的手指。握得很紧,像是要把所有站着的力气都借到这一握里。林疏感觉到那只手心在微微出汗——不是真的汗,是雾在温度下凝出的水汽,湿漉漉的。他握着那只手,感觉到那个人形在他面前晃了两下,然后慢慢稳住,膝盖不再抖了。它站的力气似乎有一部分从林疏握过来的那只手上借到了,整个上半身微微朝他这侧倾着,肩膀半靠着他的手臂。
"站住了?"林疏说。
那个人形没有回答。但那只握着他的手,又紧了紧。像是在说:你来了我就站得住。
林疏蹲在那里被它握着手,蹲了很久。等到天彻底黑了,他才轻轻把手抽出来。抽出的时候那个人形的指尖追着跟了一寸,然后又缩回去了,双手重新搭回护栏上。两条长短不一的腿撑着那个灰蒙蒙的、没有脸的身体,站在那里,朝林疏的方向微微斜着。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
那天夜里林疏把初从小床上搬到了地上。他两只手扶着那个歪歪扭扭的人形的腰——腰那块还是软的,他得小心托着——把它从床上放下来,让它站在地面上。地面上比床上稳,它站上去之后膝盖抖了两下就稳住了,两只手从护栏上松开,朝两边张着保持平衡。它光着脚踩在林疏铺的一块旧棉布上,十个脚趾头微微蜷着扣住棉布的纹理,像一棵刚被移栽的小树在土里试探自己的根。
林疏蹲在它面前看着那一双踩在地上的脚。右脚的脚掌比左脚大,脚趾长短不一,形状有点怪。但它是脚。是能踩在地上站着的东西。
"会走路了告诉我。"林疏说。
那个人形站在他面前,没有脸,没有嘴。但它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歪歪扭扭的,下巴那个位置往下一顿一顿,然后就停住了。像是在说:好。我学会了就告诉你。
林疏站起来拍了拍手,转身去点灯。火折子亮起来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形还站在原处,两条长短不一的腿支撑着它,两只手朝两边张着,没有脸的面孔对着他的方向。火折子的光照过去,它浑身上下微微泛着暖金色。
林疏把灯点上,屋里亮起来了。那个人形在光亮里站得更直了一些,膝盖不再抖了。它站在那里,站在他为他铺的那块棉布上,两只脚踩着地面,两只手朝两边张着,面孔对着他的方向。像是在很认真地、耐心地等自己学会走路。
林疏看了它一眼。
"丑死了,"他说,"两条腿还不一样长。"
那个人形在他话音里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听懂了,又像是那三个字是什么它没预料到的回应。然后它站得更直了——把肩膀往后收了收,把下巴那个位置的平面抬高了一度,像是在林疏那句"丑死了"里听见了什么,努力让自己站得更像个人样。
林疏看了两息,转头去烧水了。水壶架到火上之后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人形还站在棉布上,两只手张着,面孔对着他的方向。火光照着它,把灰蒙蒙的身体照出暖融融的金色。
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还没学会走路的树。
林疏别过头去继续烧水,没再看它。但他烧着烧着,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了一下。很小的一下。他自己都没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