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他非要跟我回家》茉缄

8、睁眼第一秒，把我给看愣了 第一次开口

　　那天晚上林疏没怎么睡着。
　　倒不是初干了什么——它就安安静静坐在小床上，两条长短不一的腿垂在床沿外面晃着，一双金色的眼睛在暗处微微亮着，像两盏小灯。林疏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感觉那两盏灯还在他后背上贴着。他翻回来面朝火塘，那两盏灯就又挪到他脸前面来了。他又翻回去。又翻回来。来回折腾了四五次，最后他干脆坐起来了。
　　“你到底睡不睡？”
　　初坐在小床上看着他，歪了一下头。金色的瞳孔在暗处轻轻缩了一下又放大了，像是在适应他坐起来这个新角度。它张了张嘴——嘴是今天早上才长全的，但现在好像还没学会怎么用。
　　林疏看着那张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出来。像是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在张嘴。他心说行了别为难自己了，但还没开口，那张嘴忽然挤出了一个音节。很轻，很哑，像一根线从喉咙里硬扯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只有半个音——但林疏听清了。
　　“……疏。”
　　林疏坐在床上没动。那个音节在空气里浮了一下就散了，但他耳朵里那个音还在响。初的嘴又动了一下，嘴唇笨拙地抿了抿，像是在回想刚才那个音节是怎么挤出来的。然后它又试了一次：“……林……疏。”
　　这次长了点，两个字，中间断了一下，但确实是他的名字。林疏。从那张今天早上才长全的嘴里喊出来的，哑哑的、含糊不清的、像刚学会用舌头和嘴唇合作。它喊完之后就停住了，金色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等他回应，又像是在等自己这两个字说对了还是说错了。
　　林疏坐在床上看了它几息，忽然觉得耳朵后面那块有点热。
　　“嗯。”他说。
　　初听到他应了之后，整个身体——从肩膀到腰——明显松下来一截。它又试了一次：“林……疏。”这次顺了一点，两个字中间的那个顿变小了。它像是在反复咀嚼这两个字，每次说出来舌尖都在唇齿间磨一遍，越磨越顺。林疏听着它一遍一遍叫自己的名字，那点热度从耳朵后面慢慢往脖子底下走。
　　“行了别叫了，”他说，“睡吧。”
　　初不叫了。但它坐着没动，歪着头看他。林疏重新躺回去，刚闭眼又听见一个极轻的：“疏。”他睁开眼瞪着黑暗里那两团金色的光：“你再叫一声我把你从小床上踹下去。”
　　那两团光灭了。初把眼睛闭上了，安安静静的，像一盏被拧灭的灯。林疏在黑暗里又躺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眯过去，半睡半醒间感觉有只手轻轻碰了碰他垂在床沿的手指——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像怕他真的把它踹下床。
　　第二天早上林疏是被一张脸贴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一张好看得过分的人脸悬在他脸正上方，金色的眼睛在他睁眼的瞬间弯了一下。离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楚那睫毛根部的金丝是怎么从眼皮底下长出来的，一颗一颗像细细的针脚。
　　“你干嘛。”
　　初的脸往后退了几寸，那双眼睛却还是弯着的。然后那张嘴又动了：“林疏。”
　　比昨晚顺了很多。两个字中间没断了，甚至还带了一点上扬的尾音，像在叫他起床。林疏把被子蒙到头上：“才几点。”被面外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感觉到有东西在隔着被子戳他。轻轻地、试探性地戳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没理。又戳了一下，换了个位置，戳在他胳膊上。又戳了一下，这次是腰。
　　林疏猛地掀开被子：“你再戳试试。”
　　初的手停在他腰上方的半空里，五根指头微微蜷着，像一只还没来得及撤回的爪子。它看了林疏一眼，那只手慢慢收了回去，但收了一半又在半道停住了——拐了个弯，伸过来碰了碰林疏的下巴尖，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像在确认他的脸长什么样。
　　林疏被那一下点得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初就把手收回去了，规规矩矩地搭在自己膝盖上，端端正正坐着，金色的眼睛看着林疏，很乖的样子。
　　“……你故意的吧。”林疏说。
　　初歪了一下头，还是那副很乖的表情。但林疏总觉得那双金色眼睛底下藏着一点什么——它明明还没学会笑出声来，但眼睛里全是那种“我干了但我假装没干”的光。
　　那天是初第一次下地走路。它从床上滑下来，两只脚踩在林疏铺的那块棉布上，左脚踩实了，右脚踩上去的时候晃了两下——右腿还是比左腿长那一小截，整个重心偏了一边。它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然后松了手。
　　左脚迈出去一步，右脚跟上来的时候脚掌没抬够高，绊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林疏手伸过去把它扶住了。他扶着它胳膊的时候感觉那截胳膊硬邦邦的，全是绷着的劲。它被他扶着站了一会儿，又松开手往前走了一步。这次右脚抬高了，跨出去的时候虽然还是偏了偏，但没绊。第三步左脚又没踩稳，脚掌落地的时候歪了一下，林疏再次伸手把它捞住了。
　　“你走你的，”他说，“我不松手。”
　　初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走了。它走得摇摇晃晃的，像个刚学走路的幼儿，每一步落地都要先试探一下地面的硬度，脚趾蜷着扣住布面才能站稳。林疏一只手扶着它的胳膊带着它走，从床边走到门口用了十来步，它一脚踩到门槛边沿，脚趾头磕了一下木板，整个身体往前栽。林疏一使劲把它拽住了，拽得它整个人撞到他胸口上，他往后退了一步才稳住。
　　初在他胸口前停住了。它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他袖子，攥得紧紧的，五根指头把那块布料揪成了一团。它的脸埋在他肩膀附近的位置，金色的眼睛从他胳膊旁边露出来，看着自己刚才差点栽倒的那道门槛。
　　“门槛，”林疏说，“下次抬高点。”
　　初没动。它还是攥着他的袖子，额头靠在他肩窝的位置。林疏感觉那个地方有一点湿漉漉的热气，像是它不会出汗的脸贴在温暖的地方会凝出来的水汽。他低头看见它后颈那截灰蒙蒙的皮肤在晨光里微微泛着金，睫毛半垂着扫在他衣料上。
　　“行了站稳了，”他说，“松手。”
　　初的手慢慢松开了。它往后退了一步站直了，两只脚踩在地上，左腿比右腿短的那一截让它整个人微微斜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但它站住了。站在门槛边上，面孔对着林疏，金色眼睛抬起来看着他。
　　“林疏。”它说。
　　“嗯。”
　　“林疏。”
　　“听到了。”
　　“林疏。”
　　林疏伸手把它嘴捏住了。那张好看的嘴被他捏成了一个扁扁的鸭嘴形状，初的鼻子皱了一下，眼睛却还是弯的。
　　“再叫一声我把你嘴缝上。”他松了手转身去生火，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含着笑的——从被捏扁的嘴里挤出来的含含糊糊的两个字：“林疏。”
　　林疏没回头。但他往火塘里扔柴火的时候，那根柴歪了半寸，戳到了自己的手指头。他甩了甩手小声骂了一句，身后的笑声终于漏出来一点，像刚学会发声的小动物打了个轻轻的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