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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大梦临末,一念悬生死   天色破 ...

  •   天色破晓,灰蒙蒙的曙光隔着纱帘漫进房间,没有半分暖意,落在地板上,铺出一片清冷的浅白。
      温屿安从梦境脱离的瞬间,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袭上来,魂魄像是被无形大手狠狠拖拽撕扯,浑身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几乎被抽干。他重重躺回被褥里,闭着眼缓了许久,那股神魂被耗损过后的钝痛,才一点点缓缓褪去。
      昨夜,已经能清清楚楚感知到,梦域本源在发生崩塌式的衰减。
      不再是缓慢的凋零,而是一阵阵间歇性的震颤,自天地深处向外扩散,每一次震荡,都有大片幻境碎片化作细碎光点四散消融。长空灰霭翻涌不定,时而浓稠如墨,时而稀薄将散,凝滞的长河水面会无端裂开细碎纹路,转瞬又重新合拢。遍地枯苇随着震荡簌簌抖落灰白尘屑,连那块承载了无数相思盟约的青石,石身都开始浮现出丝丝缕缕近乎透明的裂纹,仿佛下一刻便会四分五裂。
      这片固守数年的梦境天地,已经走到了彻底毁灭的前夜。
      他静静躺在床上,脑海之中反复回放堤上的景象。青石之上,早些年成千上万夜呕心刻下的旧痕,十有七八已经彻底化为虚无,再也寻不到半分印记。唯有最近几夜新凿出的几道刻痕,还顽强地存留在石体之上,可就连这些崭新纹路,边缘也已经被震荡磨出淡淡的毛边,随时都有可能跟随这片天地一同归于尘土。
      一切石上留痕,终究只能存在于梦里。
      温屿安的视线慢慢挪向桌角那只古朴木匣。
      六十六张信笺,安安稳稳收纳匣中,一页一夜,一字一泣。
      这是整个世间唯一独立于大梦之外、不受时序掌控的物证。不管梦境如何崩毁,不管魂魄如何被冲刷清空,这些墨写的纸页会安安静静留存于现世,记下他们无数个夜晚隔水相望、以魂相系的过往。
      可物证终究只是物证。
      纸页会记得,人未必会记得。
      终局的模样早已在心底推演千遍。等到大梦轰然归墟,时序之力席卷魂魄,数年月夜相守的全部记忆,会被彻彻底底剥离干净。他与傅寻珩依旧存活于烟火人间,平安无疾,岁岁如常,却变成彻彻底底的陌生人。或许市井长街偶然擦肩,目光淡淡交汇,又匆匆错开,谁也认不出谁。
      只剩下魂魄深处那一道永恒的空洞。
      没有具体的回忆,没有完整的故事,只有一阵没来由的怅然、空落、心悸。在某个月色沉沉的深夜,某个落叶纷飞的黄昏,毫无征兆涌上心头,却永远无从知晓,这份缺失,究竟遗失了什么。
      一想到此处,心口便沉甸甸地闷痛。
      数载孤夜奔赴,以魂为祭,以念为刻,拼到如今,却逃不过注定遗忘的宿命。
      温屿安慢慢坐起身,窗外的秋风穿窗而入,寒凉的气流扑在皮肤上,吹散梦境残留那一缕若有似无的梦息。他走到窗边,伸手推开木窗。
      外面依旧是俗世热闹的清晨。行人往来穿梭,车马行过石板路,商贩的吆喝声远远飘荡,人间四时流转,悲欢继续上演,从来不会为一场即将消亡的幻梦停下半分脚步。
      风中早已嗅不到苇草的清芬。偶尔眼角一晃,掠过大片转瞬消散的虚影,那是梦域崩塌逸散出来的残碎幻影,是他们这段相逢,正在一点点消散的证明。
      白日的光阴缓缓流淌而过。
      温屿安照旧展卷阅书,静坐窗前,看秋叶一片接一片脱离枝桠,盘旋飘落于地。他竭力把心神安放在眼前触手可及的现世,可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座摇摇欲坠的长堤。
      清醒的每一寸时光,他都在反复描摹记忆。
      描摹傅寻珩立于昏蒙天光之下清挺的身形,描摹他心音之中独有的沉静温柔;描摹震荡不休的长空,描摹布满裂痕的青石,描摹河面厚厚堆积的苇絮残灰。一遍又一遍,往魂魄最深处烙印。
      他心知,在浩荡的时序规则面前,凡人的执念渺小得如同萤火。可一路走来熬过那么多遗忘反噬,熬过无数孤寂长夜,他做不到就这样俯首认输,坦然接受全盘清零的结局。
      明知不可为,偏要竭力为之。
      日轮向西缓缓沉落,橘红晚霞一点点被暮色吞噬,天地渐渐沉进昏暗。万家灯火次第点亮,点点暖光散落夜幕,抚慰世间奔波劳碌的众生。
      晚饭过后,屋内一片清宁。温屿安立在窗前,望着星月艰难穿透厚重云层,一点点爬上夜空。秋风穿过窗棂,发出呜呜的低响,如同残梦最后的哀吟。他静静等候,等候整座城市坠入沉睡,等候奔赴那不知还剩余几回的月下相会。
      等到四下万籁俱寂,世间喧嚣尽数敛去。
      他熄灭屋内灯火,躺卧床榻,闭合双眼,摒除脑海之中所有尘世杂念。心神轻轻向下沉降,再一次奔赴那已经濒临覆灭的梦境天地。
      一缕微弱飘摇的梦息缠上他的意识,下一瞬,满目疮痍的长堤,铺展在眼前。
      今夜的梦域,震荡从未停止。
      厚重灰霭在天幕之下翻涌滚荡,时而聚拢压向大地,时而四散飘飞,星月之光被切割得支离破碎,明明灭灭洒落在残破的大地上。一阵阵看不见的震颤自地底传来,顺着长堤向四面八方蔓延,脚下的石地随之微微发抖,空中不断有细碎光点成片溃散,那是幻境的构架正在一寸寸瓦解。
      万顷苇海尽数化为灰白枯骸,随着天地震荡,不断抖落尘屑,一团团灰白飞絮凭空扬起,还未飘远便化作光点消散于空气,再也落不回河面。
      宽阔长河彻底凝滞不动,水面布满蛛网一般细密的裂纹,裂纹出现又飞快愈合,循环往复。河面之上厚厚堆叠的苇灰残絮,一部分被震荡卷起,随之消融,原本宽阔的河面,仿佛都在肉眼可见地向内收缩。
      长堤正中的青石,早已不复往日模样。
      整块石身遍布深浅交错的裂痕,不少地方已经变得半透明,仿佛轻轻一碰便会化为飞灰。旧有的刻痕几乎全部湮灭,就连最近几夜新凿的数道纹路,边缘也被震荡磨蚀,锋利的棱角变得模糊,摇摇欲坠,不知还能留存几个须臾。
      这片他们相守数年的天地,已经走到了毁灭的边缘。
      长河对岸,傅寻珩静立青石身侧。
      不断袭来的天地震荡,对他的神魂造成了极大的消耗。他身姿依旧清挺,脸色却泛着一层极淡的苍白,眼底的疲惫几乎掩饰不住。每一次天地震颤,都有一缕缕微光自他身上悄然飘走消散,那是被梦域崩塌撕扯损耗的神魂。可他依旧如约赴约,稳稳立在那方残破石畔,等候对岸之人。
      隔着死寂震颤的长河遥遥相望,无需心念高声传送,魂魄之间那一缕纤细的共振,便将彼此心底全部的沉重、悲凉、不甘与执念,尽数互通。
      “它撑不住了。”温屿安脚步微微踉跄,强稳住身形走到堤岸边缘,目光望着正在不断瓦解的天地,心念在震荡之中微微发颤,渡向大河对岸,“每一次震荡,都在消融这片世界。或许下一场震颤过后,我们便再也踏不进这里。”
      傅寻珩立在漫天飘摇的碎光之中,心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倦意,却依旧沉稳清晰,穿过阵阵地动传到耳畔:“本源彻底溃散只在旦夕之间。今日相见,或许,就是我们在长堤之上,最后一次隔水相逢。”
      最后一次。
      这四个字随着天地震荡落进心底,像一块巨石重重砸下,压得人呼吸都微微滞涩。
      数年夜夜奔赴,岁岁隔水相望。从初入梦境的茫然失忆,大雾封河的遥遥思念,狂雾四起的生死相持,再到梦域凋零的步步倒计时。他们把无数个无人知晓的夜晚交付给这片虚幻天地,把相思、坚守、期盼尽数刻进石面与魂魄。走到如今,竟已经站在了离别离最近的地方。
      “我害怕。”温屿安心声轻轻发颤,不再掩饰心底深处的惶恐,“我不怕大梦醒来,不怕天人相隔。我怕的是,全部记忆被清空之后,我连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都无从知晓。”
      怕的不是离别,是遗忘本身。
      怕所有滚烫的过往,最后只剩下一团说不清来由的怅惘。
      “我同样恐惧那样的结局。”傅寻珩的身影在飘散的碎光之中微微晃动,神魂被持续消耗,可语气依旧无比坚定,“所以终局降临那一刻,我们要赌上残存全部神魂,以魂锁念,拼死留存这一缕羁绊。不求完整故事,不求全部回忆,只求在魂魄深处,强行锁住一丝属于彼此的印记。”
      赌上神魂。
      这是一把双刃剑。若是失败,不光记忆会被彻底抹去,二人神魂都将遭受重创,往后余生,都会受莫名的心神损耗所扰。可走到山穷水尽的此刻,这已经是他们唯一能够对抗天命的办法。
      温屿安屈膝蹲下身,指尖抚上青石冰凉、布满裂隙的表面。指尖触碰到石面,便能感受到石块之下传来一阵阵持续不断的震动,石屑顺着裂痕簌簌往下掉落。
      石上刻痕转瞬即消,唯有魂念或可一搏。
      他压下心底翻涌而起的万千悲戚,调动起自身全部残存的神魂力量,指尖重重落向青石尚且还未碎裂的一小块区域。坚硬的石体在神魂催动下被一点点凿开,石屑伴随着天地震荡纷飞散落。
      第六十七道刻痕,深镌残破石身。
      几乎同一时刻,对岸传来凿石之声,混在天地轰鸣之中,依旧清晰笃定。傅寻珩耗尽自身力量同步落痕,数年盟约,至此至终,不曾有半分背弃。
      两道单薄近乎透明的微光,自伤痕累累的青石冉冉升腾而起,跨过正在裂解的长河,于半空紧紧相拥缠绕。光晕无比脆弱,大片光点不停向外飘散消融,拼尽最后的力量,护住这一场极有可能是绝别的相会。
      光晕笼罩满目残败的长堤,在天地震荡之中摇摇欲坠。
      刻痕落定,心事沉于魂魄。
      二人隔着不断震颤开裂的长河静静伫立,不再言语,只是遥遥凝望。拼尽目力,想要把对方的模样,完完整整烙印进魂魄深处。
      数年大梦浮沉的一幕幕,于心底飞速流转。
      他们曾经无数次幻想大雾散尽,踏过长河,真正走到彼此面前。可大梦本是虚妄,天命早已划定结局,相逢只许在梦里,相守不可入红尘。兜兜转转走到末路,连做梦相见的机会,都即将被彻底剥夺。
      “倘若赌上神魂依旧抵挡不住时序冲刷。”温屿安望着不断崩解的河面,心念悠悠送出,声音轻而沉,“那便如同世间无数无缘之人,人海擦肩,两两相忘。至少,我们在此刻,认认真真地爱过,坚守过,抗争过。”
      傅寻珩微微颔首,昏蒙碎光落满他的肩头。
      “就算最后只剩魂魄那一点模糊空茫,也算我们这场相逢,来过,存在过。”
      狂风乍起,是梦域崩塌掀起最后的气流,卷动漫天消散的光点,席卷整片长堤。
      “若是今夜便是终局。”温屿安抬眼,目光灼灼,隔着动荡长河望向对岸之人,“那我们便在此约定。待大梦归墟,时序降临,一同燃尽残余神魂,以魂锁念。”
      “好。”
      傅寻珩应声,一字落下,重逾千钧。
      以魂锁念,拼死留痕。
      灰霭翻涌,大地震颤,残苇飘零,梦临绝末。
      温屿安迎着这片即将彻底湮灭的天地,将数年悲欢、万般不舍、孤注一掷的赌注,尽数凝作心念横渡长河:
      “六七镌痕劫运催,梦疆震碎雾成灰。拼将神魂留微印,莫教相逢尽作飞。”
      心念回荡在动荡不休的幻境长空。
      片刻之后,傅寻珩带着孤绝决绝的心音穿透漫天碎光,声声落定:
      “数载幽宵梦作媒,何惧劫火碾尘埃。纵教往事皆销尽,要把魂丝一点埋。”
      话音刚刚散尽,脚下长堤猛地又是一阵剧烈震颤,青石裂纹再度疯狂扩张,大片石屑轰然坠落。
      视野边缘,那层代表梦境退离的柔光骤然亮起,比以往任何一夜都要炽盛,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宣告今夜相会已然落幕。
      没有时间流连,没有机会再多言语。
      满目崩毁的长堤、裂解的长河、飘零的枯苇、伤痕累累的青石,在漫天流转的柔光之中,飞速褪色、淡化、消融。
      温屿安的意识被一股力量轻轻扯起,缓缓上浮,抽离这片濒临毁灭的梦境,回归深夜寂静的卧室。
      屋内夜色沉沉,四下寂然无声。
      他坐起身,点亮桌前暖黄灯火,光晕铺满素净桌面。取崭新信笺,握笔蘸墨,指尖尚残留着方才神魂震荡过后的微微发麻,一字一句,郑重落笔,记下大梦临末,赌上神魂的孤注一掷。
      六七镌痕劫运催,梦疆震碎雾成灰。拼将神魂留微印,莫教相逢尽作飞。
      书写完毕,仔细对折整齐,轻轻归入木匣之中。
      第六十七张信笺安稳落位,与前面六十六页岁岁心事层层相依。
      温屿安合上匣盖,指尖紧紧贴住温润的木面。
      梦域已经站在毁灭边缘,下一次入梦,或许便是终局降临。
      他们已经做好准备,燃尽神魂,孤注一掷,只为给这场大梦,争一丝渺茫的痕迹。
      无论成败,
      此心不悔,此念不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大梦临末,一念悬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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