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梦归墟,魂痕未泯 天光破 ...
-
天光破晓,沉灰的薄亮静静漫过窗纱,无声无息淌入屋内,将一室寂静铺得满盈。
温屿安是在一片极致的空茫里缓缓醒转的。
没有熟悉的 residual 梦境余温,没有长堤晚风拂衣的轻软触感,没有月色落满肩头的温柔凉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魂魄最深处蔓延开来的、无边无际的虚无。像是某根支撑心神许久的梁柱轰然崩塌,空空荡荡,落落寂寂,连呼吸都带着浅浅的发虚。
他静静躺卧在床上,双目轻睁,凝望着素白的天花板。脑海一片清空白净,往日夜夜入梦之后留存的鲜活画面、清晰光影、历历心绪,尽数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些岁岁年年、夜夜宵宵。
那些雾锁长堤、狂雾隔河、残梦将阑的晨昏。
那些隔水相望、心念相通、石上镌痕的温柔与执拗。
那些熬过孤寂、扛过遗忘、拼过天命、赌过神魂的执念与深情。
仿佛被天地间一双无形巨手,一寸寸、一丝缕、干干净净,尽数剥离、冲刷、清空。
大梦,终是归墟了。
昨夜入梦,便是这场绵延数月、贯穿虚实的幻梦最后的落幕时刻。
他依稀还能残存一丝极淡的模糊体感——天地震颤,长堤龟裂,长河裂解,灰霭翻涌,整片维系他们相逢的梦境本源,在时序规则的碾压之下,寸寸溃散、片片消融。漫天碎光浮沉起落,万顷枯苇随风成灰,那块承载了六十七道盟约刻痕的青石,最终在剧烈的震荡之中四分五裂,化作无数细小光点,飘散于空,彻底湮灭。
梦境天地,归零寂灭,不复存在。
连同所有依附幻境而生的相逢、相守、相望、相念,一同葬入虚无。
他们最后那一瞬以神魂为薪、以执念为锁的拼死铭记,终究没能逆改天命浩荡。时序冲刷落定,所有完整的记忆、清晰的画面、具体的悲欢,尽数被彻底抹去。
此刻的温屿安,安稳活在现世人间。
肉身无恙,岁岁安然,晨起有天光,入夜有灯火,四时轮转,烟火如常。他依旧是居于尘世、安稳度日的普通人,无灾无劫,无病无苦。
可魂魄深处,永远缺了一块。
那空缺无声无息,不伤人、不痛楚,却日夜长存、岁岁不落。是一种无从溯源、无从解释、无从填补的空落,浅浅盘踞心底,从此生根,伴他余生岁岁年年。
他记不得长堤月色,记不得长河晚风,记不得石上深痕,记不得夜夜相逢。
甚至,记不得那个他曾拼尽神魂、拼死想要留住的人。
傅寻珩这三个字,连同那人清挺的眉眼、沉静的心音、岁岁不变的相守、字字笃定的盟约,全部隐入记忆盲区,再也打捞不出半分清晰轮廓。
可偏偏,心底那缕深入骨血的羁绊,未曾彻底湮灭。
忘尽故事,不忘情深。
忘尽相逢,不忘牵挂。
忘尽流年,不忘执念。
这是他们燃尽神魂、拼死抗争,从浩荡天命手中,硬生生抢回来的唯一余痕。
良久,温屿安缓缓抬眸,视线穿过朦胧天光,静静落向桌角那只静置已久的古朴木匣。
木匣安然伫立,木质温润,纹理沉静,在清晨浅光里泛着安稳的暗色光泽。
它是这场盛大空梦唯一完整的物证。
六十七张信笺,整整齐齐叠藏匣中。一页一夜,一字一念,一笔一真心。从初入大梦的茫然失忆、轮回往复,到雾锁长堤的孤身孤守、遥遥相望;从狂雾滔天的魂魄相持、几度离散,到雾散归期的残梦倒计时、步步惜别;直至最后梦域崩塌、神魂相赌、孤注一掷的决绝深情。
所有被梦境抹去、被时序清空、被岁月消融的过往,都被他在每一次梦醒之后,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完完整整地誊写留存。
幻境可灭,天地可毁,记忆可空,唯独这现世笔墨、纸页深情,亘古不变,安然长存。
温屿安缓缓坐起身,被褥轻滑落地,晨间微凉的秋风顺着窗缝轻轻漫入屋内,拂动他额前碎发,携来人间清宁安稳的气息。
风里干干净净。
没有一丝一缕曾经萦绕数年的苇草清香,没有半点一丝梦境余息残影。那些曾经岁岁夜夜、萦绕周身、入鼻入心的熟悉气息,随着大梦归墟,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再也无从寻觅。
他起身缓步走向窗边,抬手推开木窗。
窗外人间烟火依旧繁盛如常。晨光铺落街巷,行人步履从容,车马轻碾石板,商贩往来张罗,市井喧嚣温柔绵长,四时朝暮从未更改。
人间依旧是那个人间。
日出日落,云卷云舒,烟火绵延,岁岁如常。
唯独他与他,从此隔着一整场归零的大梦,隔着一世无从记起的相逢,隔着人海茫茫、余生遥遥。
两个曾在虚妄天地里魂魄相依、执念相守、岁岁不离的人,终究回归同一片俗世山河,共享同一片日月天光,却从此两两空白、两两陌生。
现世无恙,岁岁平安,便是时序予他们的温柔。
前尘尽忘,魂魄空落,便是天命予他们的结局。
温屿安静静倚立窗前,任由秋风拂过衣襟,眼底清宁平和,无大悲,无大恸,只余一缕浅浅淡淡的怅然,无声漫延。
他抬手抚上自己心口的位置,触感温热平稳,心跳安然如常。
可只有他自己知晓,这里空了一块。
说不清少了什么,道不明错过了什么,忆不起牵挂着什么。只是无端空落,无端怅惘,无端温柔酸涩,无端岁岁念念。
这是魂痕未泯的证明。
记忆可以被清空,画面可以被磨灭,故事可以被归墟,可曾经交付过的真心、耗费过的执念、燃烧过的神魂,早已融入骨血,刻入魂魄,化作此生永不消弭的印记。
往后余生,岁月漫长。
他会如常读书度日,如常走过春秋冬夏,如常穿行人海山河。他会遇见无数人,听闻无数事,历经无数晨昏日夜。
或许在某个月色温柔的夜晚,晚风穿窗,光影相似,他会蓦然失神,心底一空,莫名怅然,却不知缘起何处。
或许在某个落叶纷飞的黄昏,秋风萧瑟,光景相似,他会微微驻足,眼底茫然,心底轻痛,却不知所思何人。
或许在人潮汹涌的街头,步履匆匆,擦肩一瞬,某道清挺陌生的身影掠过眼底,魂魄深处那缕深埋的羁绊会轻轻震颤一瞬,浅浅发烫,微微发酸。
那一刻,心会告诉他,他曾遇见过,曾深爱过,曾相守过。
可记忆会告诉他,从未相逢,从未相识,从未牵绊。
魂识记得,人海遗忘。
真心记得,岁月清空。
这便是他们这场大梦最终的结局。
温屿安缓缓收回目光,转身缓步走回书桌前。指尖轻轻落在古朴木匣的匣盖上,触感温润沉静,沉淀着一整场大梦的起落浮沉、岁岁深情。
他轻轻掀开匣盖。
整齐堆叠的信笺静静铺展在眼前,白纸黑字,字字清晰,墨色深沉如初。
他一张张缓缓翻过。
第一页的懵懂惶惑,第十页的孤夜孤寂,第三十页的雾隔长河,第五十页的残梦凋零,直至最后第六十七页那句落笔决绝——拼将神魂留微印,莫教相逢尽作飞。
句句属实,字字真心。
纸页记得所有故事,可执笔之人,早已记不得纸页背后的滂沱心绪、夜夜深情。
他看着这些诗句,能读懂字句温柔,能读懂落笔决绝,能读懂字里行间藏满的执着与不舍,却再也复刻不出当初每一夜落笔时,心底翻涌的滚烫悲欢、酸涩离愁。
像是在读一段别人轰轰烈烈、刻骨深情的过往。
明明字字皆是亲手书写,句句皆是亲身历经,到头来,却只剩隔世般的遥远与朦胧。
大梦归墟,前尘归零,大抵便是如此。
温屿安垂眸静静看了许久,眼底清宁似水,无波无澜。
他从不觉得这场落幕是遗憾。
纵然终局遗忘,纵然人海陌路,纵然岁岁空落。
可他们终究在无人知晓的虚妄岁月里,真心相逢,真心相守,真心抗争,真心交付。熬过漫长孤寂,扛过轮回遗忘,执过岁岁执念,赌过半世神魂。
凡此种种,皆是不虚此行。
相逢一场,足以慰风尘。
深爱一场,足以渡余生。
他慢慢将所有信笺轻轻叠好,一页页归位,整整齐齐,妥帖安稳。而后缓缓合上匣盖,扣好细小铜扣,将一整场盛大又荒芜的大梦,温柔封存于此。
封存所有月色长堤、长河苇絮、石上盟约、隔河相望。
封存所有岁岁孤守、夜夜奔赴、执念深情、神魂相赌。
过往归于匣中,余生归于人间。
从今往后,再无入梦长堤,再无隔水相望,再无残宵惜别,再无石上镌痕。
梦境落幕,故事收官。
唯余一缕淡淡魂痕,深埋魂魄,不声不响,不离不弃,岁岁长存。
温屿安将木匣轻轻推至书桌最安稳的角落,妥帖安放,静静留存。
天光渐亮,日色清明,满室温柔安宁。
他抬眸望向窗外朗朗人间,眼底清宁通透,心绪安然落定。
大梦已醒,前尘归墟。
魂痕未泯,岁岁不忘。
纵使人间陌路,余生空白。
这场相逢,永不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