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梦隔尘》朔岚十

73、梦息将熄，一念抵千重 天色将

　　天色将明，灰蒙蒙的晨光穿过纱帘，慢悠悠淌进卧室，落在地板上，晕开一片淡淡的冷白。
　　温屿安自梦里回来的那一刻，浑身都浸着一股说不出的虚浮疲惫。魂魄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拉扯过，沉沉的倦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上来，连抬一抬眼皮，都带着几分滞重。
　　昨夜梦域衰败的迹象已经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连那片天地赖以存续的梦息，都在一点一点熄灭。长空灰霭压得极低，几乎要覆落在长堤之上，长河凝滞不动，枯苇静立如死，整片幻境不再有半分生机，只剩下苟延残喘的余温，勉强支撑着他们寥寥数次的隔水相见。
　　他仰面躺在被褥之间，没有急着坐起，脑海之中反复回放昨夜堤上的画面。
　　青石上新旧交错的裂痕还在扩张，许许多多早年呕心刻下的纹路，已经彻底消融在石体之中，再也寻不到半分痕迹。那些镌刻过相思、煎熬、期盼的印记，抵不过梦域崩塌的大势，一寸寸归于虚无。唯有最近几夜新凿下的刻痕，还维持着锋利清晰的轮廓，像两道不肯俯首的执念，孤零零留在满目疮痍的石面。
　　温屿安的视线缓缓转向桌角那只古朴木匣。
　　六十五张信笺整整齐齐堆叠在匣内，厚薄沉甸。
　　一页一夜，一笔一忆。
　　这是现世之中唯一不会被天命摧毁的物证。大梦倾覆，时序扫荡魂魄，梦里的一切都会被抹去，唯独这些纸页笔墨会完好留存，静静记下他们数年以来所有的月夜相逢。
　　可纸页能存，记忆难守。
　　他无数次在心底描摹过那一幕终局：梦醒之后，人海茫茫，两人同在烟火人间，却两两相忘。过往岁岁相守全部化作空白，只有魂魄深处那一处无法填补的空洞，伴随往后漫长余生。会在某个无风的黄昏，某个月色洒落的深夜，没来由地涌上一阵茫然空落，却永远无从知晓，这份怅然究竟从何而来。
　　一想到那样的将来，心口便堵得发闷。
　　明明真心交付过那么多日夜，到头来，却连一份可供回想的记忆都留不下。
　　温屿安缓缓坐起身，窗外的秋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凉意扑在手臂上，吹散梦境残留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苇息。他走到窗边，伸手推开木窗。
　　秋日清晨的市井喧嚣扑面而来。街上行人往来，车声断续，商贩的吆喝远远飘来，人间四时轮转，烟火生生不息，丝毫不会为一场即将覆灭的幻梦停下脚步。
　　风中已经彻底嗅不到苇草独有的清浅气息。偶尔眼角一晃，会掠过一道转瞬即逝的淡影，快得抓不住轮廓，分不清是梦域逸散的最后碎片，还是自己日夜思念生出的幻觉。
　　属于长堤的一切，正在被缓缓收回。
　　白日的时光缓慢流淌。
　　温屿安依旧照常展卷读书，临窗看秋叶簌簌飘落，努力把心神安放在眼前触手可及的现世。可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座摇摇欲坠的残堤。
　　他抓住清醒时分的每一点空闲，在脑海里反复复刻梦里的画面。描摹傅寻珩立在薄月之下清挺的身形，记住他心音里独有的沉静温柔；回想死寂长河，回想满地枯苇，回想青石之上一道道深浅刻痕。一遍，又一遍，如同想要把这些光景，硬生生烙进魂魄最深处。
　　他清楚明白，这份努力在时序的力量面前何其微薄。可一路走到如今，熬过无数孤夜，受过无数次遗忘反噬，又怎么愿意就此心甘情愿地全盘拱手相让。
　　明知大梦将灭，偏要竭力相记。
　　日轮缓缓西沉，橘红色晚霞铺满半边天际，而后暮色沉沉降落，一点点吞尽天光。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点点暖光散落夜幕，安抚奔波了整日的世人。
　　晚饭过后，屋内静悄悄的。温屿安立在窗前，望着星月慢慢爬上灰蒙的夜空，秋风穿过窗棂，发出细碎的呜咽。他静静等候，等候整座城市归于沉睡，等候奔赴那一场越来越珍贵的残宵。
　　待到四下万籁俱寂，世间再无纷扰响动。
　　他熄灭屋中灯火，躺卧床榻，合上双眼，摒除心中所有尘世杂念。心神缓缓向下沉降，再一次奔赴那气息奄奄的梦境天地。
　　一缕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梦息轻轻裹住他，下一瞬，满目荒芜的长堤，展现在眼前。
　　今夜的梦域，比以往更加死寂。
　　厚重的灰霭死死笼罩整片天幕，星月的光亮几乎被完全遮蔽，天地间是一片灰蒙蒙的昏沉。风已经近乎完全消散，四下安静得可怕，听不到苇叶摩擦的轻响，听不见流水涌动的微声，仿佛整个世界都停止了运转，只在静静等候归于虚无的那一刻。
　　曾经漫无边际的苇海，尽数化作灰白枯骸，层层叠叠倒伏在堤岸两侧，没有一丝生机。偶尔有极细微的气流拂过，扬起一点点灰白尘絮，轻飘飘腾空，转瞬便落在凝滞不动的河面之上，悄无声息。
　　长河水波彻底静止，如同一面蒙尘的巨大镜面。河面厚厚铺满苇灰残絮，一层叠着一层，覆盖住曾经奔涌不息的流水。这条承载过无数次相望与思念的大河，已经耗光了全部力量。
　　长堤正中的青石，裂痕蛛网般遍布整块石体，石身隐隐透出一种行将溃散的暗淡。旧刻痕大面积消融泯灭，再也辨认不出昔日字句，仅剩寥寥几道新痕，依旧锐利分明，顽强对抗着覆灭的命运。
　　长河对岸，傅寻珩静静立在青石身侧。
　　昏蒙天光落满他的肩头，身姿依旧挺拔，可眉眼间的疲惫已经再也无法掩饰。梦息不断熄灭，身处幻境之中的他，神魂承受着持续不断的损耗，每一夜的相见，都在消耗他本就日渐衰微的力量。隔着宽阔死寂的河面遥遥对望，不需要心念高声传递，魂魄之间那一缕纤细的共振，便将彼此心底所有的沉重、不舍与执拗，尽数互通。
　　“梦息，已经快要熄尽了。”温屿安缓步走到堤边，目光掠过满目衰败的天地，心念借着几乎不存在的气流，渡向对岸，声音沉得像压了一层霜，“这片我们相守数年的天地，撑不了几夜了。”
　　傅寻珩微微颔首，心音低沉而平静，藏着化不开的怅然：“每一夜入梦，都能感知到本源在持续溃散。说不定下一次闭眼，我们便再也踏不进这片长堤。”
　　这句话落进心里，温屿安只觉得胸口一阵发紧。
　　连踏入梦境相见的机会，都随时有可能彻底剥夺。他们已经走到了离离别最近的地方。
　　“所以每一次相逢，都要当做最后一次去珍惜。”温屿安屈膝蹲下身，指尖抚上青石冰冷粗糙的表面，指腹缓缓划过那些正在消失的旧日刻痕，“我依旧不愿就此屈服于注定遗忘的结局。”
　　“我亦是。”傅寻珩的心音漫过凝滞的河水，“我以神魂为薪，以心念为火，日夜固守记忆。纵然天命浩荡，我也想拼到最后一刻。”
　　不求胜利，只求无愧这一场相遇。
　　温屿安敛住心底翻涌万千情绪，凝神调动起体内残存的神魂力量，指尖落向青石上最后一小块尚且完整的石面。簌簌石屑簌簌坠落，坚硬的石体被一点点深刻，一道崭新的纹路缓缓成型。
　　第六十六道刻痕。
　　几乎同一时刻，对岸传来沉闷沉稳的凿石之声，穿透这片死寂天地。傅寻珩同步落下属于他的印记，盟约不改，初心不负。
　　两道单薄莹白的微光自残破青石之上冉冉升起，横跨死寂长河，于半空紧紧相拥缠绕。光芒微弱得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点点碎光不断从光晕边缘飘散湮灭，却依旧拼尽全部余力，护住这转瞬即逝的相会。
　　光晕淡淡笼罩荒芜长堤，守住这来之不易的残宵。
　　刻痕落定，心事沉淀。
　　两人隔水静立，不再多言，只是遥遥相望。把对方的模样，深深印入眼底，印进魂魄。
　　数年大梦的一幕幕，在心底缓缓回放。初入梦境时迷雾重重，相见不识；大雾锁河，一人独守一岸漫漫长夜；狂雾四起，魂魄几度濒临溃散，靠着一句遥遥心诺苦苦支撑；待到雾霭渐散，本以为苦尽甘来，却窥见宿命真相——大梦是幻，相逢有期，记忆难存。
　　一路行来，苦乐交织，孤冷与温柔相伴。
　　“我时常会想。”温屿安望着纹丝不动的河面，心念悠悠送出，“若是有朝一日，我们彻底忘了这里的一切。偶然在现世街头擦肩而过，会不会心底会莫名一痛，却想不起缘由。”
　　傅寻珩沉默片刻，昏蒙的光落在他眉眼之间。
　　“会的。”他缓缓开口，心音带着淡淡的苦涩，“那是魂魄留下的余响。我们会不记得故事，不记得梦境，可那份灵魂深处羁绊不会完全消亡，化作莫名的心悸与空落，陪伴往后岁岁年年。”
　　那是遗忘之后，仅存的证明。
　　“终局到来之时。”温屿安抬眼，目光笃定，“我们便倾尽神魂全部力量，拼尽一切去记住。无论结果如何，至少我们全力以赴过。”
　　“嗯。”傅寻珩应声，一字千钧，“拼尽神魂，誓死相记。”
　　没有激昂的誓词，简简单单一句应答，承载了两个人全部最后的倔强。
　　昏霭沉沉，枯苇寂寂，梦域将尽，余夜寥寥。
　　温屿安迎着这片即将归于虚无的天地，将满腔执念与万般惜别凝作心念，横渡长河：
　　“六六新痕石上封，梦息欲尽万机空。纵然前路皆成忘，不把初心付晚风。”
　　心念悠悠回荡，落遍荒芜长堤。
　　片刻之后，傅寻珩沉静而坚定的心音随风折返，响彻整片幻境：
　　“数载幽宵梦里逢，相思尽寄石间浓。他年纵使前尘泯，留得魂痕一点踪。”
　　话音落下，天地归于一片死寂。
　　视野边缘，那层代表梦境退离的柔光缓缓浮现，柔和却不容抗拒，宣告今夜相逢已然落幕。
　　没有痛哭，没有挽留，只有心底沉甸甸的惜别。
　　满目残朽的长堤、凝滞长河、灰白枯苇与伤痕累累的青石，在朦胧光晕之中，慢慢褪色，慢慢淡隐。
　　温屿安的意识缓缓上浮，安稳回归深夜寂静的卧室。
　　屋内月色清浅，四下悄无声息。他坐起身，点亮桌前暖灯，柔和的灯光铺满桌面。取来崭新素白信笺，握笔蘸墨，一字一句郑重落笔，记下梦息将熄之时，不肯妥协的满腔深情。
　　六六新痕石上封，梦息欲尽万机空。纵然前路皆成忘，不把初心付晚风。
　　书写完毕，仔细对折整齐，轻轻放进木匣之中。
　　第六十六张信笺安稳归位，和前面六十五页的岁岁心事层层相依。
　　温屿安合上匣盖，指尖长久摩挲木匣温润的表面。
　　梦息一点点熄灭，剩下的夜晚越来越少。
　　他会抓住每一寸残存宵光，拼尽心念，刻骨相记。
　　纵使来日万般皆忘，
　　此刻赤诚，永不相负。

作者有话说

梦域本源持续消散，每一次入梦，都不知道会不会是最后一次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