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魂镌眉目,不肯相忘   天色微 ...

  •   天色微明,破晓的浅光穿透轻薄窗纱,温柔洒落一室静谧,将床沿、书桌、木匣尽数笼上一层朦胧柔和的白。
      温屿安在一片安稳寂静之中缓缓醒转。
      没有骤然抽离的恍惚,没有梦醒别离的骤然酸涩,唯独心底沉淀着一层极深、极沉的执念,自昨夜梦境落幕之后,便牢牢盘踞魂魄,挥之不去。
      他静静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浅浅光影,任由心神缓缓回溯昨夜长堤的光景。
      整片梦域的衰败,已经不再是局部零星的凋零,而是整体性、彻底性的落幕。
      曾经贯穿无数月夜的浩荡长河,水流日渐平缓,不复奔腾之势;曾覆满长堤、岁岁常青的万顷苇海,尽数枯朽倒伏,化作灰白残尘;那块承载了数十道盟约刻痕、历经风雨雾劫、坚不可摧的青石,如今裂痕纵横、斑驳满目,无数旧日深刻入骨的纹路,都在幻境衰微之中,一点点被时光磨浅、淡化,近乎消融。
      他比谁都清楚现状。
      这片由二人执念滋生、由岁岁相守维系的梦境天地,已经撑不住太久了。
      终局早已摆在眼前,清晰通透,无处可逃,亦无力逆转。
      梦域崩塌,幻境归零,时序冲刷魂魄。
      他们二人现世肉身安稳无恙,平安存活于人间,无灾无难,无病无劫。
      可所有关于长堤、长河、月夜、刻痕、隔水相守的鲜活记忆,所有相逢相知、心动牵绊、熬过孤寂、扛过遗忘的岁岁过往,都会被尽数剥离、彻底清空。
      往后人间万里,人海熙攘。
      他们同在一座尘世,共享同一片日月山河,却会变成彻彻底底的陌生人。
      不记得相逢,不记得相伴,不记得数年月夜孤守,不记得彼此曾是彼此梦境里唯一的光。
      可即便早已看透所有宿命结局,温屿安心底,依旧藏着一份不肯认命的执拗。
      认命结局,却绝不认命遗忘。
      他缓缓坐起身,晨间微凉的秋风顺着窗缝漫入屋内,拂动衣襟,吹散睡梦残留的余温。目光稳稳落向桌角那只常年静置的古朴木匣,木质温润,经年被反复摩挲,早已沉淀出沉静柔和的光泽。
      匣内整整齐齐叠放着六十张信笺。
      一夜一页,一夜一诗,一夜一腔心事。
      从初入梦境、夜夜失忆、茫然无措,只能拼尽全力抓取零星残影落笔存念;到狂雾锁河、音信断绝、孤身守堤、以刻痕锁羁绊、对抗轮回遗忘;再到雾散天清、残缕渐消、眼看相逢在望,却骤然窥见梦域朽坏、大梦将终。
      字字句句,皆是真实。
      页页行行,皆是真心。
      这些留存于现世的纸页笔墨,是这场无人知晓的大梦,唯一不会被幻境崩塌、时序冲刷所抹去的物证。
      哪怕来日他魂魄记忆尽数清空,看着满匣深情字句只觉陌生茫然,这些文字也会永远留在人间,替他记得,他曾在虚妄岁月里,认认真真、轰轰烈烈、无怨无悔地爱过、守过、等待过一个人。
      温屿安抬步走到窗边,抬手缓缓推开窗扇。
      秋日晨间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清冽干净,安稳平和。
      楼下街巷已然苏醒,行人步履从容,商贩往来吆喝,车轮碾过石板路面发出轻浅声响,市井百态,四时如常。人间日复一日,朝升暮落,烟火绵延,从不会因为一场虚幻大梦的起落落幕,生出丝毫更改。
      风里曾经萦绕数年的清甜苇草香气,如今已经淡到极致,近乎彻底消散在秋风之中,再不似从前夜夜入梦、缠绕周身。偶尔眼角余光恍惚掠影,会闪过一瞬极淡极虚的清挺轮廓,转瞬即逝,无从捕捉,那是梦域濒临落幕,最后逸散而出的零星残影。
      所有属于梦境的痕迹,都在被一点点收回、清零、抹去。
      白日悠长,光阴缓缓流淌。
      温屿安依旧维持着安稳平和的现世作息,晨起静坐,展卷读书,观云听风,静待日暮。他将大半心神安放于眼前人间安稳,不躁不慌,不悲不戚,不沉溺怅惘,不徒增伤感。
      只是心底那一份执拗的念想,从未散去。
      他一遍一遍在心底默念、谨记、镌刻。
      记住长堤万里月色,记住长河滔滔流水,记住漫天翻飞苇絮,记住岁岁隔水相望,记住那人立在月色长风之中的清挺身姿、温柔眉眼、沉静心音。
      既然天命注定终会遗忘,那便趁尚能记得的每一分每一秒,拼尽魂魄之力,牢牢镌刻,深深烙印。
      不求逆天改命,不求人间相守,不求来日重逢。
      只求,不负相逢,不负数年孤守,不负此刻真心。
      落日西垂,晚霞漫天,橘红柔光铺满街巷楼宇,将整座城市晕染得温柔静谧。白昼喧嚣随暮色渐次褪去,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点点暖光缀满沉沉夜幕,温柔抚平白日所有纷杂。
      晚饭过后,屋内只留一盏柔和夜灯,光影清宁,心绪安然。
      温屿安静立窗前,望着天边星月缓缓浮现,听晚风穿窗轻响,静待人间万籁归于沉寂。
      夜深人静,整座城市沉入酣眠,四下无声,万物安宁。
      他熄灭灯火,躺卧床榻,闭眸敛尽尘世所有杂念。心神轻盈下沉,无滞无碍,一瞬坠入夜夜奔赴的梦境天地。
      今夜的长堤,彻底步入暮末终章。
      长空无雾,却不复往日澄澈透亮,整片天际蒙着一层淡淡的灰霭,月色淡薄,星光疏落,天地间处处透着安静落幕的颓寂。
      曾经一望无际、层层起伏的苇海,再无半点生机绿意。
      满目尽是灰白枯茎,整片长堤苇丛尽数倒伏、朽烂、风干,风一吹,便扬起漫天细碎灰白飞灰,洋洋洒洒飘落,坠入缓缓流动的长河,随波浮沉远去,再也寻不回昔日半分繁茂盛景。
      滔滔长河不复浩荡奔涌,水流平缓轻柔,水波不兴,流水潺潺缓缓向东漫流。河面铺满层层苇灰残絮,轻轻浮荡水面,像是整片幻境在安静收拾数年相逢的残局,静静等待终末归零的那一刻。
      伫立长堤中央的青石,历经岁月风雨、雾劫震荡、执念镌刻,如今早已不复坚整完好。
      密密麻麻、深浅交错的蛛网裂痕,完完全全覆盖整块石身。无数早年深刻清晰的刻痕,被裂痕割裂、磨损、风化,纹路淡浅模糊,几不可辨,唯有近月新镌的数道新痕,尚且清晰利落,固执地留存着最后的盟约印记。
      这片天地的一切,都在有序、安静、不可逆地走向消亡。
      长河对岸,傅寻珩静立青石之旁,月色落满肩头衣袂,身姿清挺如初,眉眼沉静依旧。
      历经数十个月夜相守共振,二人魂魄早已相融相契,无需言语对视,无需心念传送,彼此心底所思所想、所念所执,早已全然互通、尽数了然。
      他们都看见了这片天地的终末。
      他们都知晓既定不变的结局。
      他们都清楚,大梦倾覆之后,等待二人的,是彻底空白的记忆、莫名空落的心底、终生擦肩的无缘。
      可偏偏,两颗心,同执一念。
      知终将忘,偏不肯忘。
      温屿安缓步行至堤岸最边缘,立于晚风月色之中,隔着悠悠长河,望向对岸经年相伴、岁岁相逢之人,绵长心念随风横渡河面,温柔而执拗落定彼岸。
      “幻境垂暮,大梦将终,结局早已昭然。我知时序浩荡,注定洗尽前尘,清空所有相逢记忆。可我心有执念,数年相守岁岁情深,我不甘心就此尽数归于虚空。”
      长河晚风轻扬,傅寻珩衣袂微动,沉静温柔的心音缓缓漫过河面,稳稳落进温屿安耳畔,字字笃定,句句真诚。
      “我与你同心。”
      简单四字,胜过千言万语。
      数年隔河相守,岁岁月夜相逢,风雨同渡,孤寂共担,他们早已是世间最懂彼此之人。
      他亦看得清结局,亦分得清天命不可逆。
      可真心相伴岁岁,深情扎根魂魄,如何甘愿一朝尽数清零、全然陌生?
      “纵使天地归墟,幻境归零,记忆终将剥离。”傅寻珩心念沉笃,带着一份近乎偏执的坚守,“我亦要以魂为笔,以念为痕,将你岁岁相伴的眉眼、夜夜相逢的温柔、步步坚守的真心,尽数镌刻在魂魄最深之处。”
      不求来日记得故事始末。
      不求余生记得风月相逢。
      只求骨血深处,永久留存一缕执念余痕。
      让往后余生每一次莫名空落、无端怅惘、无故失神心悸,都在无声证明——他曾在一场无人知晓的梦里,拼尽全力爱过一个人,守过一场温柔漫长的缘。
      温屿安屈膝蹲下,指尖轻轻抚过青石冰凉粗糙、裂痕遍布的表面。指腹一遍遍摩挲那些快要被时光风化磨灭的旧日刻痕,心底酸涩翻涌,却愈发坚定执念。
      石痕可消,幻境可灭,天地可朽,唯独真心不负。
      他敛尽纷杂心绪,凝神聚起全数魂魄之力,指尖落向青石仅剩的、尚且平整完好的空白区域。
      力道沉稳,落笔刻骨,岁岁执念尽凝指尖。
      簌簌石屑零落纷飞,坚硬石面被一点点剖开、深刻、定型。
      第六十一道刻痕,崭新落成,清晰利落,深镌石身。
      同一瞬息,对岸沉稳笃定的石刻声响穿透晚风流水,如期而至。
      傅寻珩同步落痕,盟约不改,初心不负,岁岁如约,至死无违。
      两道浅莹柔光自斑驳残破的青石之上冉冉升腾,缓缓腾空而起,横跨整条悠悠长河,于半空温柔相拥、紧紧缠绕。
      光芒早已不复初时盛大璀璨、澄澈温热,色泽浅淡,光晕薄弱,边缘不断飘散星星点点、转瞬即逝的细碎微光,如同风中残烛、日暮余光,摇摇欲坠,濒临湮灭。
      可它依旧拼尽最后余力,温柔笼罩两岸长堤,勉强维系着这一场即将落幕、注定归零的月夜相逢。
      刻痕既定,执念更深。
      二人各自立身堤岸,顺着绵延悠长的长堤,隔水缓缓缓步前行。
      漫天灰白枯苇飞灰簌簌飘落,落满肩头、衣袂、发间,似是这片落幕幻境,赠予他们最后的温柔告别。河水缓缓东流,晚风低徊轻吟,天地清寂辽阔,再无往昔苇浪沙沙、长风浩荡的盛景,只剩暮末清宁,和两颗紧紧相依、不肯认命遗忘的心。
      一路走来,数十月夜浮沉起落,尽数在心底缓缓回放。
      初入大梦,轮回往复,夜夜入梦、夜夜失忆,抓不住人影,留不住温存,只剩茫然孤寂、孤身盼归。
      雾锁长堤,大雾弥天,两界隔绝,音信渺茫,一人守一岸,岁岁熬孤寂,以单薄执念,苦苦维系一丝若有若无的羁绊。
      狂雾隔堤,风波迭起,魂魄耗损,心念几断,数次濒临离散,数次咬牙坚守,凭一句遥遥心诺,撑过最难熬的岁月。
      再到如今雾散天清,残缕渐消,眼看相逢可期,却骤然窥见命运底牌——这场梦,本就是泡影幻境,可相守,不可相守,可相逢,不可留存。
      倾尽数年孤勇,最后只换一场注定遗忘、终生无缘。
      “我曾无数次贪念人间相逢。”温屿安缓步前行,眸光落向平缓流水,心念悠悠漫开,“盼破壁、盼归尘、盼俗世并肩、盼朝夕相守。如今尽数看透,反倒再无半分贪求。”
      能于虚妄大梦之中,得一人岁岁相伴、年年相守,共渡孤寂、共抗天命、共守清辉、共惜月夜,已是此生莫大幸事。
      纵使终究归零遗忘,亦不负数年情深。
      “唯一不甘。”温屿安心声轻颤,藏着最深的执拗,“是不甘彻底遗忘。”
      傅寻珩徐徐前行,目光始终牢牢凝望着河水对岸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心音温柔而坚定,跨越流水晚风,稳稳落定:
      “我亦唯一不甘,是岁岁情深,最后落得两两空白、人海不识。”
      “所以趁此余夜尚在,梦境未终。”他字字沉定,执念刻骨,“你我皆以魂魄镌情,以心念记貌。天命要我们遗忘,我们便偏要在骨血深处,留一道永不消弭的痕。”
      不用记得故事。
      不用记得风月。
      不用记得姓名。
      只要余生岁岁年年,心底永远留着那一缕空空落落、无从溯源的怅然。
      就足够证明,这场大梦,这场相逢,这场深爱,真实存在过。
      二人行至长堤最开阔的中心腹地,暮霭轻笼四野,残风拂衣,浅月垂空,满目皆是大梦终末的清寂寥落。
      温屿安迎着微凉晚风,将满腔执念、满心不舍、全程坚守,尽数凝作一缕绵长心念,横渡悠悠长河:
      “六一新痕刻夜中,残堤朽尽月朦胧。纵知来日皆空忆,死镌眉目在魂瞳。”
      心念落地,温柔不散,久久萦绕两岸长堤。
      须臾之间,傅寻珩温柔笃定的心音随风折返,落满整片将朽天地,字字铿锵,不负相逢:
      “浮生一梦太匆匆,岁岁相知情意浓。纵使他年无记忆,执念依旧锁心胸。”
      一语落尽,天地寂然。
      苇灰浮沉,流水轻响,月色浅浅铺落大地,晚风低徊相拥。
      属于他们的倒数月夜,每一分一秒,都在静静流逝、缓缓归零。
      视野边缘,一层柔和清浅的梦境退幕柔光缓缓浮现,昭示着今夜相逢即将落幕别离。
      无人挽留,无人悲戚,只剩满心沉静的惜别,与深入魂魄的执拗铭记。
      整片残破衰朽的长堤、流水、残苇、青石,在朦胧柔光之中缓缓褪色、淡隐、消散。
      意识轻轻上浮,安然抽离梦境,稳稳回归深夜寂静的人间卧室。
      屋内月色安然流淌,四下静谧无声,人间安稳如常。
      温屿安坐起身,点亮桌前暖灯,柔和光晕铺满素净桌面。他取来崭新素白信笺,握笔蘸墨,腕底清隽落笔,一字一句,郑重书写今夜执念与心境。
      六一新痕刻夜中,残堤朽尽月朦胧。纵知来日皆空忆,死镌眉目在魂瞳。
      笔墨落定,字字深情,句句执念。
      细细对折整齐,轻轻放入古朴木匣。
      第六十一张信笺安稳归匣,与先前六十页岁岁心事层层相依,静静封存这一场明知终将遗忘、依旧拼死铭记的大梦情深。
      温屿安缓缓合上匣盖,指尖长久摩挲着温润沉静的木面。
      天命既定大梦归墟,记忆终成空白。
      可他今夜以魂为刃,以念为痕。
      哪怕来日尽数遗忘,
      这份执念,这份真心,这场相逢,早已深深刻进骨血,藏入余生岁岁空空落落的心底,永不真正消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魂镌眉目,不肯相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