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梦隔尘》朔岚十

67、残堤伫立，执念难销 清晨天

　　清晨天光漫过窗纱，淡淡的柔光落满床沿。
　　温屿安缓缓睁开双眼，刚从梦境脱离的片刻，魂魄还浸在长堤清寂的月色里。昨夜梦里的一幕幕还残留在意识表层，只是他心里清楚，这样清晰鲜活的记忆，终究是有期限的。
　　每一夜入梦相见，都在向着终点再靠近一步。
　　他没有急着起身，静静躺着，在心底慢慢回放梦里的光景。长河水波日渐平缓，苇丛大片褪去生机，青石上新旧交叠的裂痕还在不断蔓延，那些早年耗费心神刻下的痕迹，正一点一点被幻境的衰微磨去轮廓。
　　他们明明拼尽心力，一遍一遍刻下印记，想要把相逢牢牢锁住。
　　可这片依托执念而生的天地，本就抵不过时序的消磨。刻痕可以留在石上，却未必能够永久留存在魂魄记忆之中。
　　想到七十五章终局那一幕的预兆，心口便漫开一层浅浅的闷意。他们已经早早知晓最后的结果，却依旧不肯轻易妥协，哪怕知道结局难改，依旧想要再多留住一分彼此的影子。
　　良久，温屿安坐起身。
　　晨间微凉的风顺着窗缝钻进来，拂过裸露的小臂。目光投向桌角那只古朴木匣，五十九张信笺整整齐齐叠放在匣内。纸页完好无损，每一笔墨色都是他在无数个梦醒之后，一字一句郑重写下。
　　这是现世唯一不会被幻境影响的物证。
　　只是可悲之处就在于，物件可以留存，承载物件的记忆，却未必能够守住。待到大梦落幕，就算这些信笺依旧安放在此处，他或许也再也想不起写下这些文字时的心境。
　　他走到窗边，抬手推开木窗。
　　秋日清晨的街巷已经苏醒，行人往来，车马穿行，人间烟火一如既往。尘世四季轮转，日出月落，不会因为一场梦境的盛衰，产生半分波澜。
　　风里裹挟而来的苇草气息，已经淡得几乎捕捉不到，只有极为凝神的时候，才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浅香。偶尔眼角余光掠过街巷远处，会闪过一瞬极淡的人影虚影，转瞬便消散无踪。那是梦域逸散出来的碎片，随着幻境力量不断损耗，这样的残影出现得也愈发稀少。
　　白日的时光缓缓流淌。
　　温屿安照旧静坐窗前展卷读书，将心神安放于现世的琐事之中。书页翻过，墨香萦绕周遭，可思绪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那条滔滔长河，惦念那座日渐残破的长堤。
　　他会忍不住去想，今夜的天地又会衰败几分，青石之上，又会有多少旧痕被慢慢磨平。
　　他也会在心底反复去想那件早已明了的终局。
　　等到梦域彻底走向尽头，时序冲刷魂魄，他和傅寻珩两个人，会拼尽全部的意念想要记住对方。可再深重的执念，在既定的规则面前，依旧显得单薄无力。最后只余下两颗空空落落的心，活在同一片人世，却互不相识。
　　每一次想起，心底都漫开怅然。却也早已慢慢接纳这般走向，不再生出不切实际的奢望，只盼好好珍惜余下每一场月下相逢。
　　夕阳缓缓西沉，橘红色霞光铺满半边天际，暮色缓缓吞噬白日的光亮。家家户户依次点亮灯火，点点光晕散落沉沉夜色。
　　简单吃过晚饭，屋内只留一盏柔和的灯火。温屿安立在窗前，仰望着慢慢升上夜空的星月，晚风穿过窗棂，发出低低的呜咽。
　　等到万籁俱寂，整座城市沉入酣眠。
　　他熄灭灯火，躺回床榻，闭上双眼，摒除脑海之中纷杂的杂念，心神缓缓向下沉坠。
　　一缕浅淡苇香包裹住周身，下一瞬，残破的长堤便铺展在眼前。
　　今夜的长空依旧没有浓雾笼罩，只是整片天地的亮度又衰减一层，蒙着一层薄薄的灰蒙暮霭。滔滔长河依旧向前流动，水波轻柔，不复往日汹涌，河面漂浮着大片苇草残梗碎絮，顺着水流悠悠向着远方漂去。
　　抬眼远望苇海，残存的绿意已经寥寥无几。
　　绝大多数苇丛都已经失却生机，茎秆灰白倒伏，风一吹，便扬起漫天细碎絮尘，飘飘扬扬洒落，坠入河水之中，随波消逝。仅剩很小一片苇丛还勉强挺立，枝叶垂软，全无往日蓬勃的姿态。
　　长堤中央的青石，更是满目斑驳。
　　密密麻麻的裂纹纵横交错，爬满整块石体。很多早些时候深刻的刻痕，已经被裂纹割裂、磨蚀，只剩下浅浅模糊的印记，需要仔细分辨，才能看出这里曾经留下过一道执念的痕迹。只有近十几夜新镌刻下的纹路，尚且还保留着完整清晰的轮廓。
　　傅寻珩静立青石一旁，月色落在他清挺的身形之上。
　　隔着宽阔河面，无需言语，魂魄之间的共振，已经把彼此心底的思虑尽数互通。他们心中都揣着同一个念头——就算结局早已写就，也要拼尽自己全部，试着记住对方。
　　“又耗损了许多。”温屿安缓步走到堤边，目光望着河面漂浮的层层残絮，心念乘着长风渡向对岸。
　　“幻境的力量，已经快要撑不住相会所需的消耗。”傅寻珩的声音平和沉静，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不舍，“留给我们的夜晚，已经越来越有限。”
　　温屿安屈膝蹲下身，指尖抚上青石冰凉粗糙的石面。指腹划过一道道深浅交错的裂痕，摩挲着那些快要被磨平的旧日刻痕。这每一道纹路，都记录着他们一路的煎熬与相守。
　　“我总在想。”温屿安心念轻轻飘向大河对岸，“到最后的时刻来临，我们能不能凭着心中执念，牢牢把彼此烙印在魂魄里面。哪怕只有一点点，也不想就此全然遗忘。”
　　傅寻珩沉默片刻，晚风撩动他的衣摆，月色勾勒出他清隽的眉眼。
　　“我亦是这般期盼。”他缓缓开口，心音漫过流水，“我会拼尽全部心神，拼命记住你的模样，记住这长堤月夜，记住岁岁夜夜的相伴。只是时序的冲刷力量浩大，仅凭我们二人的执念，未必能够抵挡。”
　　明知希望渺茫，可依旧忍不住生出期盼。
　　人便是如此，哪怕看清前路，心底依旧会藏着一丝微弱的奢望。
　　温屿安收敛纷乱的心绪，凝神汇聚魂魄之力，指尖落在青石尚且完好的空白之处。簌簌石屑坠落，坚硬石面被缓缓剖开，一道崭新的刻痕，一点点深刻成型。
　　第六十道刻痕。
　　对岸同步响起沉闷笃定的石刻声响，穿透萧萧晚风，跨越滔滔长河。
　　傅寻珩，落下属于他的第六十道印记。
　　两道柔光自斑驳青石之上冉冉升起，缓缓腾空，横跨整条长河，于半空缠绕相拥。光芒已经不复往昔璀璨，光晕边缘不断逸散星星点点的微光，随风消散在夜色之间，如同风中残烛，勉力维系两岸之间这脆弱的牵绊。
　　光晕笼罩住残破长堤，托举起这一场来之不易的相见。
　　刻痕落毕，二人沿着各自脚下堤岸，隔水慢慢缓步前行。
　　漫天灰白苇絮在夜色之中悠悠浮沉，落在肩头与衣袖。河水缓缓流淌，晚风低低回响。
　　曾经无数个日夜，他们梦寐以求跨过这条大河，真正走到彼此身旁。如今知晓这件事难以实现，便不再苦苦渴求。能够这样隔着流水，共沐同一轮月色，并肩漫步长堤，就已经是莫大的幸运。
　　“倘若最后依旧逃不过遗忘。”温屿安望着缓缓东流的河水，心念悠悠送出，“我们会活在同一个世间，过各自安稳的日子。只是心底会永久存下一份说不清来由的空缺，明明什么都未曾失去，却好似弄丢了最为珍贵的人与过往。”
　　“便是如此。”傅寻珩的声音缓缓传来，“肉身安稳无恙，只是那一段独属于梦境的全部过往，会被时序剥离。记忆不复留存，可魂魄深处，会余下那一道浅浅的空缺。”
　　没有生离死别的惨烈，却是一种绵长无声的遗憾。
　　温屿安心中漫开浅浅酸涩，却慢慢归于平静。
　　至少他们确确实实相逢，确确实实相守，在这片虚幻天地，拥有过无数个无可替代的夜晚。就算来日尽数遗忘，这份相逢本身，也真实发生过。
　　二人行至长堤视野最为开阔的中段，暮霭轻笼四野，残苇在风里轻轻摇曳。
　　温屿安迎着清冷月色，将满腔心绪凝作心念，乘风渡过大河：
　　“六十痕镌梦已残，长堤风软夜将阑。纵知别后尘缘尽，犹向魂魄刻汝颜。”
　　心念消散于晚风，落向彼岸。
　　片刻之后，傅寻珩温柔而坚定的心音漫过河面：
　　“聚散浮生本一般，相逢一梦亦心欢。纵然来日皆相忘，此夜清辉仔细看。”
　　话音落尽，天地归于一片清寂。流水叮咚作响，晚风缓缓拂过残堤。
　　视野边缘，那层预示梦境时限将尽的柔光缓缓浮现。今夜的相会，又走到别离之时。二人都清楚，每一回分开，都距离终局更近一步。
　　漫天浮沉的苇絮之中，整片日渐衰微的长堤，在朦胧光晕之下缓缓淡去轮廓。
　　温屿安的意识缓缓上浮，安稳回归寂静的卧室。
　　屋内月色清浅，四下悄然无声。他坐起身，点亮桌前灯火，暖光铺满桌面。铺开素白信笺，握起毛笔，墨汁落在纸页之上，一笔一画，郑重记下今夜的所见所感。
　　六十痕镌梦已残，长堤风软夜将阑。纵知别后尘缘尽，犹向魂魄刻汝颜。
　　写毕，细细对折整齐，轻轻放进木匣之中。
　　六十张信笺层层堆叠，封存着一场步步走向落幕的大梦。
　　温屿安合上匣盖，指尖久久停留在温润木面之上。
　　此刻他尚且记得长堤风月，记得对岸那人眉眼。只是这份记忆能够留存的时间，已经越来越短。

作者有话说

故事继续向前，珍惜每一次月下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