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梦隔尘》朔岚十

69、 余梦寸息，一念牵肠 夜色退

　　夜色退去，淡白的天光漫过窗纱，一点点把卧室从沉沉黑暗当中托举出来。
　　温屿安自梦境之中醒转，没有剧烈的心神震荡，只是浑身上下都浸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不是□□的劳累，而是魂魄长久透支之后，漫出来的深重倦意。昨夜在残朽长堤之上，他倾尽魂魄之力，想要把那人的眉眼牢牢烙印在意识深处，那般近乎自耗一样的铭刻，纵然是在幻境当中完成，依旧会给现世的神魂留下绵长的损耗。
　　他仰躺在被褥之间，睁着眼望向天花板，脑海之中还在回放昨夜长堤的景象。
　　整片梦域衰败的速度，已经快得让人猝不及防。苇丛枯朽，长河敛去波涛，青石满身裂痕，许许多多过往日夜留下的刻痕，正在一点一点被幻境本身消解。他们明明拼尽全力去镌刻，可这片天地本身都已经走到油尽灯枯的地步，依附它存在的一切痕迹，都逃不过被慢慢抹去的命运。
　　他心里清楚，留给他们的月夜，已经屈指可数。
　　之前每一夜入梦，尚且还能拥有完整漫长的相处时光，可如今，梦域支撑力量持续衰减，说不定哪一晚，踏入梦境之后，相见的时间便会骤然缩短，或许只是寥寥片刻，就要被迫抽离，回归现世。时序的冲刷正在步步逼近，那道注定会清空所有梦境记忆的力量，如同悬在头顶的薄刃，安静等待终局到来的时刻。
　　即便早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一想到未来，心底还是会泛起一阵酸涩。
　　他们已经约定好，待到最后一刻来临，两个人都要拼尽全部心神，死死记住彼此。可理智反复提醒他，这份对抗，胜算渺茫。时序的力量凌驾于幻境执念之上，单凭两个人的心意，很难完全挡住记忆被剥离的结局。最后大梦落幕，他们会平安活在世间，却会丢掉所有有关长堤的回忆，只剩下心底那一处说不清缘由的空洞，伴随往后岁岁年年。
　　温屿安缓缓侧过头，视线落向桌角那只古朴木匣。
　　匣内，六十一张信笺整整齐齐堆叠在一起。每一张纸，都是他梦醒之后，凭着尚且鲜活的记忆亲手写下。纸上记下月色，记下流水，记下刻痕，记下隔水相望的万千心绪。这是现实世界独有的依仗，不会跟着梦域一同消散。只是物件能够留存，人的记忆却未必。将来若是魂魄被洗去一切，再翻开这满满一匣子文字，他只会看见自己熟悉的笔迹，却读不懂字里行间沉甸甸的牵挂。
　　想到那一幕，心口便沉沉往下坠。
　　他慢慢坐起身，晨间微凉的秋风穿窗而入，拂过手臂，驱散睡梦残留的暖意。起身走到窗边，抬手将木窗向外推开。
　　秋日的清晨带着清冽的凉意，楼下街巷渐渐热闹起来。早起的行人往来穿梭，商贩整理摊点，车轮碾过石板路面发出断续的响动。人间依旧循着固有的轨迹运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烟火生生不息，丝毫不会因为一场即将落幕的虚幻大梦，产生半分动摇。
　　风中那一缕属于苇丛的香气，几乎已经彻底消失。偶尔视线恍惚之间，会掠到一道极淡的人影虚影，一闪而过，快得让人分不清究竟是真实残影，还是自己心底过度思念催生出来的错觉。属于梦境的一切，正在被这个世界一点点收回。
　　白日的时光缓缓流淌而过。
　　温屿安依旧保持着往日的生活节奏，静坐读书，临窗观秋景，把心神尽量安放在眼前真实的人间。书页一页页翻过，墨香萦绕身旁，可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座摇摇欲坠的长堤。他会忍不住猜想，今夜入梦之后，幻境又会衰败到何等模样，青石之上，又有多少旧的刻痕会被磨蚀淡化，今夜留给他们相见的时间，还能余下多少。
　　他一遍一遍在清醒的现世之中，反复回想傅寻珩的模样，回想长堤的月色，回想长河流动的声响。趁着记忆尚且完整清晰，一遍一遍在脑海复述，像是在做一场漫长又无力的保存。他害怕等到梦域崩塌那一刻，很多细节来不及牢牢抓住，就会随风消散。
　　明明知道这样反复追忆，改变不了既定走向，可人总是会想要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机会。
　　白日喧嚣一点点被暮色吞噬，夕阳向着地平线沉落，漫天铺展开一层柔和的橘红霞光。天色缓缓暗下，家家户户次第点亮灯火，点点暖光散落夜幕，安抚白日奔波的世人。
　　简单用完晚饭之后，屋内只留一盏光线柔和的灯。温屿安立在窗前，望向慢慢升起来的星月，秋风穿过窗棂，发出低低的声响。他安静等候，等候整座城市归于沉寂，等候属于入梦的时刻到来。
　　等到万籁俱静，四下再无喧嚣，城市沉入沉沉睡眠。
　　他熄灭灯火，躺回床榻，闭上双眼，摒除脑海当中现世的杂念。心神缓缓向下沉降，奔赴那一处已经快要走到尽头的梦境天地。
　　苇草淡淡的余息微弱地裹住周身，下一瞬，残破的长堤便铺展在眼前。
　　今夜的长空，灰霭变得更加厚重，月色薄得如同一层纱，星光稀稀落落，大部分星辰的光亮都已经隐没在灰蒙蒙的天幕之后。整片天地安静得可怕，往日长风呼啸的声响减弱许多，只剩下很轻很轻的风，缓缓拂过衰败的堤岸。
　　曾经一望无际的苇海，已经看不到一丝一毫生机。遍地倒伏的灰白枯茎，层层叠叠铺在长堤两侧。风掠过的时候，不再响起沙沙苇浪，只有干枯草木碎裂的细碎簌簌声，漫天灰白色飞絮轻飘飘扬起，转瞬便坠入河面，随着平缓的流水悠悠漂向远方。
　　滔滔长河，如今水流温顺得近乎凝滞。波涛不复存在，水波浅浅，河面浮满厚厚的苇灰残屑，缓缓漂移。整条大河，仿佛也在慢慢耗尽自己全部力量，安静等候终局。
　　立于长堤正中的青石，衰败的迹象愈加触目惊心。
　　新的裂痕还在不断从石体之上蔓延开来，旧的裂纹继续扩大，许许多多早些年耗费心力刻出的纹路，被裂痕切割、磨平，很多位置只剩下一点浅浅的印记，不仔细分辨，根本看不出这里曾经镌刻过盟约。只有最近几夜新留下的刻痕，轮廓尚且完整清晰，固执地守着最后的约定。
　　长河对岸，傅寻珩静静立在青石一旁。
　　月色落在他身上，身姿依旧清挺，只是眉眼之间，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倦色。梦域持续耗损，身处这片天地之内的他，同样要承受幻境衰败带来的神魂消耗。隔着宽阔的河面，四目遥遥相对，不需要过多言语，彼此心中的沉重与不舍，已经通过魂魄之间微弱的共振，完完全全传递给对方。
　　“又衰败了。”温屿安缓步走到堤边，目光望着河面漂浮无尽的残絮，心念乘着稀薄的长风，渡向大河对岸。
　　傅寻珩轻轻颔首，心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却依旧沉稳清晰：“幻境本源力量不断流失，我们能够相见的时间，正在被不断压缩。或许用不了多少个夜晚，连这样隔水相逢，都会变得分外艰难。”
　　温屿安的心轻轻往下一沉。
　　他心中不是没有预想过这一幕，可当真真切切听到这句话，还是免不了生出怅然。连入梦相见这件事，都快要被剥夺。
　　“我们能做的，只有珍惜剩下每一寸可以共处的光阴。”温屿安屈膝蹲下身，指尖抚上青石冰凉粗糙的石面，指腹划过一道道交错纵横的裂痕，“纵然结局早已写定，我依旧不想轻易认输。”
　　“我亦是如此。”傅寻珩的声音漫过晚风，“纵然知道记忆终会被剥离，可每一夜，我都在尽全力记住你的一切。记住你的神态，记住你的心念，记住长堤月下的每一幕光景。”
　　哪怕这份努力看起来苍白无力，他们依旧不愿意放弃。
　　温屿安收敛心底翻涌的情绪，凝神调动神魂力量，指尖落在青石仅存的完好石面之上。石屑簌簌坠落，坚硬的石头被一点点剖开，一道崭新的纹路缓缓成型。
　　第六十二道刻痕。
　　对岸，几乎同一时刻，响起沉闷笃定的石刻之声。傅寻珩同步落下属于他的第六十二道印记，盟约不改，心意不变。
　　两道浅淡的柔光自青石上升起，横跨宽阔长河，于半空相拥缠绕。这光芒已经十分微弱，摇摇欲坠，不断有细碎光点飘散湮灭，可依旧拼尽全部力量，维系起两岸这来之不易的相逢。
　　光晕浅浅笼罩残破长堤，托住这转瞬即逝的月夜。
　　刻痕落定之后，二人顺着各自脚下的堤岸，慢慢向前缓步而行。漫天枯苇飞灰不断飘落，沾上衣角发梢。河水安静流淌，晚风低徊，整片天地弥漫着离别将近的淡淡忧伤。
　　一路走来，数十个月夜的画面在心底一幕幕掠过。
　　从最初入梦，迷雾重重，看不清对方轮廓，梦醒便尽数遗忘；后来雾锁长河，音信隔绝，两个人各自守着一岸长堤，在无边孤寂当中苦苦支撑；再到冲破大雾，得以心念相通，隔着河水遥遥相伴；到如今梦域垂暮，万物凋零，相见的机会一点点被剥夺。
　　他们走过了这场幻梦完整的起落。
　　“我偶尔会忍不住去想。”温屿安望着面前安静的河水，心念悠悠送出，“倘若从来没有踏入过这片梦境，我们两个人，会是什么模样。不必承受夜夜的煎熬，不必面对注定遗忘的结局，只是，也永远不会知晓彼此的存在。”
　　傅寻珩沉默片刻，晚风扬起他的衣摆。
　　“世间之事，本就难有两全。”他缓缓开口，心音温柔而怅然，“不曾相逢，便不会有离别之苦。可若是不曾相逢，也会错过这一场倾尽真心的相伴。纵使结局满是遗憾，我依旧不后悔与你相遇于此。”
　　若是抹去这场相遇，那些月光下的相守，那些对抗孤寂的坚持，那些魂魄相通的暖意，也会一并化为虚无。比起从未相识，他宁可拥有这一段短暂却滚烫的梦，哪怕最后要承受遗忘的代价。
　　“等到终局到来之时。”温屿安心声微微轻颤，再次提起那个躲不开的话题，“我们便拼尽魂魄全部力量，牢牢记住对方。不管最后能不能抵挡时序冲刷，至少，我们曾经拼过。”
　　“嗯。”傅寻珩重重应下，“我会记住，拼尽一切去记住。”
　　没有豪言壮语，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应答，却承载了两个人全部的执拗。
　　他们不求改变天命，只求对得起这场相逢，对得起无数个日夜的坚守。
　　二人行至长堤视野最为开阔的中段，灰霭笼罩四野，残苇在风里轻轻晃动，淡薄月色静静铺洒大地。
　　温屿安迎着微凉的晚风，将心中万千感触凝作心念，横渡悠悠长河：
　　“六二痕残梦欲休，长堤风弱月如钩。已知相见光阴少，犹把情深向石留。”
　　心念消散在晚风之中，落向彼岸。
　　片刻之后，傅寻珩带着怅然却坚定的心音缓缓传来：
　　“浮生聚散本无由，一遇君心意自柔。纵使将来尘忆尽，此宵光景亦深收。”
　　话音落下，天地归于寂静。
　　流水浅浅，晚风轻拂，漫天飞灰悠悠浮沉。属于今夜的相聚，已经走到尾声。那层代表梦境即将退去的柔光，慢慢在视野边缘浮现出来。
　　没有多余的挽留，只有心底沉甸甸的惜别。
　　整片衰败的长堤、长河、残苇与青石，在朦胧光晕之中缓缓褪色淡隐。
　　温屿安的意识缓缓上浮，平稳回归寂静的卧室。
　　屋内月色清浅，四下悄然无声。他坐起身，点亮桌前灯火，暖光铺满桌面。铺开崭新的素白信笺，手握毛笔，蘸好墨，一笔一画郑重写下今夜的心事。
　　六二痕残梦欲休，长堤风弱月如钩。已知相见光阴少，犹把情深向石留。
　　书写完毕，仔细对折整齐，轻轻放入木匣当中。
　　第六十二张信笺安稳归位，和前面六十一页的过往层层相依，封存着梦将尽之时的万般心绪。
　　温屿安合上匣盖，指尖久久停留在温润的木面之上。
　　相见的夜晚越来越少，终局正在一步步逼近。可只要记忆尚且还在，他便会一分一秒，好好珍藏。

作者有话说

相聚的夜晚日渐稀少，唯有好好珍惜眼前的每一寸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