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梦隔尘》朔岚十

66、残波渐缓，梦夜惜余 天色微

　　天色微明，薄薄的晨雾笼罩住整座小城，透过纱帘漫进屋内，将一室物件晕上一层柔和的灰白。
　　温屿安自梦境之中脱离，清醒的瞬间，并没有往日梦醒之后那种鲜明的别离怅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平和。他已经慢慢接纳了梦域正在缓缓走向衰落的事实，不再执着于去追寻一个不可能实现的圆满，只愿好好握住尚且能够相见的每一寸时光。
　　他没有立刻起身，就那样静静躺在被褥之间，闭目回想昨夜长堤之上的种种景象。苇丛生机日渐衰减，河面漂浮着层层浅浅的残梗，青石上新旧交错的裂痕还在无声蔓延，许许多多早些年镌刻下的印记，正在幻境的流转之中慢慢变得浅淡。
　　这些刻痕，是他们数十个月夜全部的牵挂与坚守。
　　可这片由心念搭建起来的天地，本就不属于现世人间，它支撑着二人隔河相望，却没办法永久存续。
　　温屿安缓缓睁开双眼，视线落在书桌一角那只木匣。五十八封手书的信笺安安稳稳收纳其中，纸张完好，墨迹清晰，是独属于现世的物证。即便将来梦境里的一切都慢慢淡去，这些文字依旧会留存在这个世界。只是一想到，未来的某一天，自己或许再也读不懂字里行间藏着的心事，心底便漫开一缕浅浅的空落。
　　他坐起身，晨间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驱散睡梦残留的暖意。走到窗边抬手推开木窗，秋日清晨的风裹挟着街边草木的气息涌进房间。街巷已经渐渐苏醒，行人走动，商贩开始张罗，人间的烟火日复一日，不会因为一场梦境的起落产生半分改变。
　　风里依旧萦绕一丝若有若无的苇草气息，只是较之最初，已经稀薄得几乎难以捕捉。偶尔眼角余光掠过街边，会闪过一道转瞬即逝的朦胧剪影，模样模糊不清，一晃便消散不见。那是梦域逸散出来的细碎残影，随着幻境日渐衰弱，出现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白日的日子依旧如常流转。
　　温屿安捧起书卷静坐桌前，把心神安放在现世的阅读与静养之中。只是思绪总会不经意间飘向那一方长堤，暗自思忖今夜入梦之后，又会见到怎样一番光景。他不再去设想扭转局面的办法，前路的走向已经清清楚楚摆在眼前，挣扎强求，反倒徒增疲惫。
　　能够拥有这些相逢的夜晚，已然是难得的际遇。
　　日光缓缓移动，从窗的这一头挪到另一头，树叶被秋风染成浅黄，一片片悠悠飘落。喧嚣随夕阳下沉慢慢褪去，暮色铺满天际，家家户户次第亮起灯火，点点光晕散落在夜色之中。
　　晚饭过后，屋内只留一盏光线柔和的灯。温屿安立在窗前望向漫天星月，晚风穿过窗棂，发出低低的轻响。
　　待到万籁俱寂，整座城市沉入沉沉安眠。
　　他熄灭灯火，躺卧床榻，摒除脑海之中纷杂的思虑，心神缓缓向下沉降。
　　熟悉的苇香轻轻包裹周身，下一瞬，长堤的天地便在眼前徐徐展开。
　　今夜的长空依旧不见浓雾，只是整片天地的光亮，又暗淡了几分。滔滔长河还在向前奔涌，可水流的声势明显放缓，水波轻轻拍打着堤岸，不复往日浩荡。河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苇丛残叶，顺着流水慢悠悠漂向远方。
　　放眼望向远方的苇海，残存的绿意已经所剩无几。
　　大片苇丛失去生机，倒伏在堤边，风拂过时，扬起细碎的灰白色絮状物，缓缓飘散在空中，而后落入河水之中，随波远去。还在挺立的一小片苇丛，也不复从前繁茂，枝叶微微垂落，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态。
　　立于长堤中央的青石，模样更是愈发斑驳。
　　蛛网一般的裂痕爬满整块石体，深浅交错，不少早年的刻痕被裂纹覆盖，轮廓一点点磨平，只能隐约分辨出曾经留下过印记。唯有最近新刻下的几道痕迹，尚且还能看清完整的轮廓。
　　傅寻珩静立于青石一侧，月色落在他的肩头，身姿清挺如故。经历这么多轮月夜相伴，彼此之间早已不需要过多言语，仅仅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对方心中所想。
　　隔着宽阔的河面，温屿安缓步走到堤岸边缘，目光望向对岸的人影，心念顺着徐徐长风渡过去。
　　“又淡了许多。”
　　傅寻珩轻轻颔首，声音平静温和，听不见激烈的情绪，只余下一份看清现实之后的安然：“幻境的力量一直在损耗，属于我们可以相见的时光，已经不多。”
　　温屿安屈膝蹲下，指尖轻轻抚过青石冰凉粗糙的表面，指腹划过一道道交错的裂纹。那些被磨浅的刻痕，记录着他们曾经对抗遗忘、冲破重重阻隔的岁岁过往。一路走来，有煎熬，有孤寂，也有无数次隔水相逢的温柔。
　　“回想最初入梦之时，我连你的模样都抓不住。”温屿安低声开口，心音飘向大河对岸，“那时候只能够看见一团模糊的光影，每一次梦醒，记忆便会大片流失。谁也未曾想到，我们可以撑过这么多个日夜。”
　　“是彼此的执念，将这片天地勉强维系至今。”傅寻珩的声音漫过晚风，“可执念同样也是消耗它的源头。我们每一次相见，每一次心念共振，都在一点点抽走幻境仅存的力量。”
　　没有谁有错，只是际遇本就如此。
　　他们拼尽全力，做到了在虚无的梦境之中相守相伴，却终究没办法将这份缘分完整引渡到现实尘世。
　　温屿安收敛纷飞的思绪，凝神聚起魂魄之力，指尖落向青石尚且完好的空白位置。石屑簌簌簌簌往下坠落，坚硬的石面被慢慢剖开，一道崭新的刻痕，稳稳成型。
　　第五十九道刻痕。
　　几乎同一时刻，对岸传来沉闷厚重的石刻声响。
　　傅寻珩同样落下属于自己的第五十九道印记。
　　两道浅柔光晕自斑驳的石面上升起，缓缓腾空而起，横跨整条奔流的长河，于半空中彼此缠绕相拥。光晕不复当初那般璀璨盛大，光层边缘不断逸散出星星点点微弱光斑，随风消散在夜色里，如同快要燃尽的烛火，依旧努力维系着两岸之间这一份微弱的联结。
　　光晕笼罩住左右两片长堤，勉强支撑起这一场来之不易的相会。
　　刻痕落定之后，二人顺着各自脚下的堤岸，慢慢向前缓步而行。
　　河水静静流淌，晚风轻轻吹起衣摆，漫天细碎的苇灰在夜色里悠悠飘荡，偶尔落在肩头衣袖。
　　曾经无数个夜晚，他们心心念念，期盼可以跨过这条大河，走到对方身旁，真切触碰，不再隔着河水遥遥相望。如今心中已然清楚这件事不会发生，便不再生出这样的奢望。能够这样隔水并肩，一同沐浴月色，听晚风流水，就已经足够珍贵。
　　“若是梦醒之后记忆被尽数洗去。”温屿安望着面前滔滔河水，心念悠悠送出，“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我们会如同寻常路人一般，行走在同一片人间。或许某一日擦肩而过，却不会知道，我们曾在这里共度无数夜晚。”
　　对岸，傅寻珩缓缓抬眼，望向河水这一侧的人。月色衬得他眉眼温柔，带着淡淡的怅然。
　　“大梦落幕之后，一切归于平常。我们都会好好生活，走完属于自己的人生路。只是那一段独属于梦境的牵绊，会彻底从魂魄之中剥离。”
　　没有生死别离，只是记忆被收回，缘分止于人海擦肩。
　　这便是时序给予他们的归宿。
　　温屿安心底掠过一缕酸涩，却也缓缓释怀。至少他们实实在在相逢过，相守过，在这片虚幻长堤之上，拥有过旁人无法体会的牵绊。就算来日全部遗忘，这份经历也真实存在过。
　　二人行至长堤最为开阔的中段，四周暮霭轻笼，残苇在风里轻轻晃动。
　　温屿安迎着晚风，将心中万千感触化作一缕心念，乘风渡过大河：
　　“五十九痕阅晚凉，残波缓缓水汤汤。已知梦景将消歇，且惜今宵月色长。”
　　心念飘散于晚风之中，落向彼岸。
　　片刻之后，傅寻珩温润沉静的心音缓缓传来：
　　“一遇相逢胜久长，何须俗世共风光。纵然别后皆相忘，记取清辉此夜扬。”
　　话音落下，周遭一片清寂。流水叮咚，晚风低吟，漫天细碎飞絮缓缓浮沉。
　　视野边缘，那层代表梦境时限将近的柔光，慢慢浮现出来。今夜的相逢又走到了末尾。没有不舍的挣扎，只有安静的惜别。每一次别离，都是在走向最终的落幕。
　　整片日渐衰弱的长堤，在朦胧光晕之中，一点点淡去轮廓。
　　温屿安的意识缓缓上浮，安稳回归现实的卧室。
　　屋内月色清浅，四下寂静无声。他坐起身，点亮桌前灯火，暖融融的光线铺满桌面。铺开素白信笺，握起毛笔，墨汁落在纸页之上，一笔一笔，认真记下今夜梦境所见与心中所感。
　　五十九痕阅晚凉，残波缓缓水汤汤。已知梦景将消歇，且惜今宵月色长。
　　书写完毕，仔细对折整齐，轻轻放进木匣之内。
　　五十九张信笺层层叠叠，静静封存着一场行将走向终点的大梦。
　　温屿安合上匣盖，指尖轻轻抚过木匣温润的表面。
　　此刻他尚且记得长堤的风月，记得对岸那人的眉眼。只是属于这份记忆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

作者有话说

故事继续向前推进，珍惜每一场梦里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