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梦隔尘》朔岚十

31、久候无迹 破晓的

　　破晓的天光一如既往寡淡灰白，薄薄一层覆在窗棂，落进屋内也带不来半点暖意。初秋的湿气伴随着微凉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拂过床沿，卷起边角的薄毯，悄无声息搅动一室沉寂。
　　温屿安睁眼的瞬间，最先涌入意识的，是深入魂魄的死寂空茫。
　　自昨夜风暴彻底登顶、两界通路封死之后，这份联结的断裂便成了常态。只是今日再醒，那种空洞感被无限放大，再也找不出一丝一毫残留的牵绊。往日即便雾锁最沉、相隔最远，心底尚且余留一缕微弱的牵引，像是暗夜里不灭的星火，告诉他彼岸有人相守、有人等候。
　　可现在，一无所有。
　　虚实壁垒彻底闭合，狂暴雾海封死了所有心念穿梭的缝隙，两界彻底割裂，音讯全无，踪迹全无。
　　他倚在床头，久久没有动弹。指尖抵着被褥柔软的布料，心头却凉得缓慢绵长。连日隔绝，早已磨去最初骤然失联的慌乱，余下的只有日复一日沉淀下来的、安静又沉重的孤寂。很多个瞬间，他下意识凝神探寻，得到的只有一片死寂，久而久之，连心底那点微弱的奢望，都慢慢归于平缓。
　　他仍旧遵循着和傅寻辞约定好的习惯。
　　闭目，敛神，收尽所有浮躁杂念，将一缕最温柔、最平稳、不带半分渴求与焦躁的心念，缓缓渡向早已封闭的虚实彼岸。
　　没有波澜，没有震颤，没有一丝一毫的回应。
　　渡出去的惦念如同落进万丈深渊，无声湮灭，连一丝回响都不肯留下。
　　一次，两次，三次。
　　反复数次尝试，结局全然相同。厚重的雾墙横亘在两界中央，像是一道无法撼动的天堑，将所有情绪、所有思念尽数阻隔，不肯容许分毫互通。
　　温屿安缓缓睁开眼，长睫轻垂，掩去眼底翻涌的细碎落寞。
　　他心里无比清楚，这是风暴最鼎盛的僵持期。
　　二十九章夜临风起，三十章彻底断联，而眼下这数日的空茫孤寂，是天道刻意施加的、最磨人的第二重试炼。
　　从前的阻隔是看得见的雾、望得见的人，咫尺天涯尚且有盼头。如今的隔绝是彻底的空白，入梦无人、心念无应、对望无方，连对方是否还守在原地、是否安好无恙，都无从确认。
　　天命从不用骤然的剧痛逼人放手。
　　它只用漫长、平淡、日复一日的落空，一点点磨蚀人心。它赌他们会在无尽空等里疲惫，会在查无踪迹的孤寂里默认离散，会在长久无回应的坚守里，主动松开紧握多年的执念。
　　温屿安抬手按在胸口，魂魄深处安稳沉静，未曾半分动摇。
　　它赌错了。
　　他起身，赤脚踩过微凉地板，走向窗前书桌。冰凉的触感顺着足底蔓延而上，稍稍冲淡缠绕周身的低落情绪。木匣安然静立晨光之中，二十四张信笺层层叠叠，工整收纳，一页一页，皆是他步步逆命、岁岁坚守的证据。最新一纸落笔铿锵：狂雾封途音信断，孤心静待浪归平。
　　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笔墨温凉，字字入心。
　　二十四夜相逢，二十四夜沉淀，二十四夜风雨相持。
　　他们熬过归零空白的开局，熬过暗流汹涌的惶恐，熬过雾锁长堤的遥遥相望，如今不过是多熬一场无声失联的风浪。何惧之有。
　　温屿安落座，翻开素描本。炭笔落纸，轻轻勾勒出熟悉的长河石桥。
　　画面比往日更显空旷荒芜。
　　漫天白雾滔天翻涌，遮蔽星河月色，席卷整条长河。石桥笔直横亘两岸，界限清晰冷硬，如同永不逾越的天堑。堤上只余一道孤影，静静立在原地，面朝空荡彼岸，任凭狂风卷碎苇絮、漫卷雾浪，自始至终，半步不移。
　　对面无人。
　　无素衣临风，无目光遥遥相望，无温柔语声穿雾而来。
　　整片天地，只剩他一人独守空堤，独候无归期。
　　落笔的瞬间，心绪安稳如初。
　　真正的坚守从不是热闹相伴、顺遂相守。是所有人声寂灭、踪迹全无、前路茫茫无期的时候，依旧选择初心不改，原地静待。
　　合上画本，窗外人间烟火依旧繁盛如常。
　　车马穿街，人声喧嚣，晨起赶路的行人、开窗营业的商铺、穿梭往来的车流，俗世朝起暮落，岁岁如常。街道两旁的树木被秋风拂动，叶片轻轻摇晃，没有人抬头留意虚实夹缝之中的挣扎。没有任何人察觉，这片安稳人间的夹缝虚实之间，正有一场无声别离久久存续。
　　无人知晓，有人夜夜入梦空堤伫立，日日心念空渡无回应，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独扛天命风浪，死守一段跨不过虚实、见不到踪迹、断不开魂魄的缘。
　　白日漫长，安静得格外熬人。
　　从前的白日，他尚可凝神感知彼岸微弱气息，哪怕只有一缕，也足以支撑心神安稳。如今心底空空荡荡，所有习惯已久的牵绊尽数归零，闲暇时刻涌上来的空落，密密麻麻填满五脏六腑。
　　他尽量用琐事填满时间。静坐观心，梳理过往一场场梦境碎片；细细擦拭画具，整理散落一旁的画册；抬眼望向窗外流动的人群，静静感受现世烟火。
　　他回想初入梦境，次次睁眼皆空，次次梦醒皆忘，茫然无依，孤身无援；
　　回想第一次捕捉到模糊残影，拼尽全力留存一瞬记忆；
　　回想蛰伏安稳岁月，长堤无风，雾色轻柔，两人并肩闲坐，岁岁安然；
　　回想暗流初起、雾锁长堤、心念为渡、岁岁无歇；
　　一路跌宕，一路坚守，一路逆命，一路未退。
　　这般步步煎熬熬出来的羁绊，怎会败给一场短暂失联。
　　温屿安一次次压下心底悄然滋生的思念躁动。
　　他谨记傅寻辞那句最重的叮嘱——风浪狂暴之时，绝不可贸然冲撞壁垒。越是音讯全无，越容易心生急切；越是久候无迹，越容易冲动破局。可他不能。梦痕是根，执念是底，一旦急躁破界、引来规则重罚，根基受损，便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宁愿百日空候，绝不一步险行。
　　日头缓缓爬升，又缓缓西落。整日无风无浪，人间安稳，可虚实边界的风暴分毫未减，密闭的雾墙牢牢封锁两界，不曾松动半分。
　　暮色沉沉覆落城市，晚霞褪尽，灯火次第通明。初秋晚风穿窗而入，带着寒凉，吹散一室安静，却吹不散心底盘踞的孤寂。
　　温屿安如常洗漱躺卧，闭眼静待入梦。
　　心底没有奢求雾散，没有期盼相逢，只剩一句安静笃定的默念：我自坚守，静待归期。
　　困意渐深，现世光影层层剥离，熟悉的失重感牵引意识下沉，再度坠入那片常年风浪不止的河畔古巷。
　　落地一瞬，狂风扑面，雾浪滔天。
　　整片梦境依旧是极致狂暴的模样。白雾翻卷奔腾，席卷四野，长河暗流轰鸣不止，震得整座长堤隐隐震颤。两岸芦苇尽数弯折倒伏，残絮被狂风撕碎，漫天飘零，转瞬便融入灰白雾海，消失无踪。天地无光，星月隐没，整片世界混沌苍茫，视线被压缩至咫尺之内，稍远便是无边空茫。
　　石桥静卧长河，界限震荡不休，厚重雾墙横亘中央，隔绝两界，密不透风。
　　长堤空空荡荡，四下寂然无声。
　　依旧没有傅寻辞的身影。
　　连日入夜，夜夜如此。
　　温屿安缓步上前，行至雾墙跟前稳稳驻足。微凉狂暴的雾气流风不断冲撞躯体，规则的排斥力层层叠加，无声警告、重重威慑。他置若罔闻，只是静静立在原地，望向彼岸空茫。
　　没有人。
　　没有温度，没有气息，没有熟悉的身影，没有穿透雾海的目光。
　　连日久候，夜夜无迹。可他从未转身。
　　风声呼啸，雾浪翻涌，一次次冲刷长堤，一次次吞没周遭景物，却冲刷不掉堤上孤立的人影。往日相逢时温柔的对视，隔着雾海细细闲谈的片段，一句句郑重的叮嘱，不断在脑海之中盘旋回荡。明明身处同一片梦境长堤，一道雾墙横隔，便是咫尺天涯。无从相见，无从传讯，无从确认彼此安危。
　　孤寂如同潮水，慢慢将人包裹。
　　温屿安静静站在原地，目光固执地望向界限另一端，往日傅寻辞长久驻足的方位。纵使视野之内只有无尽白雾，什么都看不见，他依旧在心底送出一缕惦念。
　　他无法确定这份心意能不能穿透厚重屏障抵达彼岸，但是他不愿意就此停止。不必强求得到回应，日复一日坚守本心，便是他对这段逆命缘分最大的诚意。
　　温屿安轻声开口，语声很轻，散在呼啸风里，无人听闻，无人应答，只说给自己，也说给隔着万丈雾海、不知身在何方的那个人听。
　　“我还在等。”
　　短短四字，落于风涛，无声无响，却重逾千斤。
　　他笃定傅寻辞定然也在坚守。以他沉稳心性，以他笃定执念，纵使两界彻底隔绝、音信彻底断联，也绝不会轻言放弃。他们只是被天命强行拆分在两界孤岛，各自孤单，各自死守，彼此安好，彼此未弃。
　　只是无人知晓归期。
　　雾浪不休，时光暗渡。梦境相逢的时限在无声风浪里悄然耗尽，视野边缘漫开淡淡的别离雾色，与滔天雾海相融，天地愈发灰白混沌。
　　温屿安最后望了一眼空旷彼岸，心底执念安稳如故。
　　待浪退，待雾开，待重逢。
　　白雾轰然席卷而来，吞没长堤、石桥、孤影，今夜孤单的梦境守候，悄然落幕。
　　拂晓天光再度涌入卧室，梦醒之后，灵魂之间那一层隔绝依旧没有丝毫松动，断裂的联结迟迟无法恢复。可温屿安心底的笃定，却比昨日更甚。孤寂磨不退本心，空候耗不散执念，越是久无踪迹，越是根深蒂固。
　　他端坐书桌前方，执笔蘸墨，心绪沉静安稳，笔尖稳稳落在纸页之上。
　　狂雾封途久不见，孤心长候盼归期。
　　第二十五张信笺，细心折叠整齐，收入木匣妥善珍藏。
　　二十五纸心念，二十五重孤守。
　　雾锁两界，音信沉绝。
　　初心未改，久候无歇。
　　风浪虽盛，终有归期。

作者有话说

比起狂风大浪，漫无期限的等候才最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