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梦隔尘》朔岚十

32、雾息微漾 灰白色

　　灰白色的天光日复一日落进窗内，连续多日的死寂隔绝，已经成了温屿安生活里挥之不去的常态。
　　他睁开眼，第一时间涌上心头的依旧是熟悉的空洞。魂魄深处那条维系着他与傅寻珩的纽带，依旧沉寂无声，没有半分能够互通感应的迹象。狂暴的雾墙牢牢封锁虚实交界，如同一道永不松动的枷锁，将两个相隔现实的人困在各自的天地，只能独自承受绵长无尽的等候。
　　只是今日，这份全然的空白之中，悄然多出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温屿安倚靠床头，习惯性闭目凝神，将一缕平稳柔和的心念朝着彼岸缓缓送出。先前无数个日夜，渡出去的惦念只会径直被雾海吞噬，落得杳无音信。可这一回，心念飘出片刻，远方混沌的白雾深处，漾开一圈浅淡到几乎难以捕捉的涟漪。
　　涟漪转瞬即逝，快到几乎让人误以为只是心神恍惚催生的错觉。
　　温屿安没有立刻收回心绪，耐着性子静静守候，反复将心绪平稳送出。一次又一次尝试，十余次之后，那缕微弱的震荡再度出现，隔着茫茫雾层遥遥传来，短暂、细碎，却真实存在。
　　不是清晰的回应，无法分辨对方的情绪，更不能传递话语，仅仅只是一道微弱的波动，证明雾海的封锁并非永恒的铁板一块。
　　风暴最顶峰的强硬僵持，似乎正在缓缓走向临界点。
　　温屿安缓缓睁开双眼，眼底沉淀许久的落寞里，悄悄浮起一点浅淡的期许，却又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他十分清楚，仅仅一丝微弱震荡，不代表雾障即将消散，更不代表今夜入梦便能重逢。天道不会轻易退让，这一缕松动，或许只是狂澜间歇的短暂喘息，下一刻，雾浪便有可能再度收紧，重新回归彻底隔绝的局面。
　　欣喜不可冒进，期待不可过重，唯有稳住心境，才不会在落差袭来之时难以承受。
　　他掀开薄被，赤脚踩上微凉的木地板，缓步走向靠窗摆放的木桌。古朴信匣静静静置原处，匣内二十五张信笺依照时序整齐堆叠，墨迹深浅错落，记录着一场场相逢、一次次别离、一轮轮无声等候。最新一页字迹沉静：狂雾封途久不见，孤心长候盼归期。
　　指尖轻轻摩挲纸面凹凸的笔墨纹路，脑海之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傅寻珩立于长堤彼岸的模样。不知道在长久的隔绝之中，对方是否也和自己一样，日复一日尝试传递心念，日复一日捕捉雾海之中转瞬即逝的动静。
　　一道雾墙横隔两界，他们无从互通问询，无法彼此宽慰，所有情绪只能独自消化。
　　温屿安拉开素描本，炭笔落在洁白画纸之上。依旧是那条贯穿梦境的长河，横跨水面的青石桥，漫天飘零的苇絮。只是这一幅画和往日的孤景略有不同，滔天白雾中央，浅浅勾勒出一圈极淡的波纹，像是厚重雾墙裂开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长堤之上，孤影依旧静立原地，面朝彼岸，安静等候雾隙扩大。
　　落笔之时，温屿安心中思绪翻涌。
　　长久的全然失联最容易磨平期盼，可心底深处那份执念不曾动摇。如今雾海传来一丝细微动静，像是漫漫长夜里亮起一点星火，不足以驱散整片黑暗，却足够支撑人继续坚守下去。
　　合上画本，窗外的人间照常运转。街道上人声往来，车流缓缓穿行，路边商铺推开店门，市井喧嚣此起彼伏。俗世众生循着既定轨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人知晓虚实夹缝里这场无声的拉锯。天命掀起狂雾试图拆散一段只存于梦境的缘分，一方施加阻隔，两方固守初心，漫长的对峙还远远没有结束。
　　温屿安重新安排白日的心性修习，不再无休无止频繁冲击边界试探。方才捕捉到的微弱波动提醒着他，壁垒尚且处于不稳定阶段，频繁躁动的心念极易刺激规则，短暂出现的雾隙很可能瞬间闭合。
　　他选择大半白日静坐窗前，放空繁杂思绪，安静复盘风暴来临之后所有的经历。
　　回想二十九章长堤预判风浪将至，两人彼此叮嘱切勿贸然冲撞界限；回想第三十章联结开始震荡，心意传递不断被雾浪弹回；回想第三十一章彻底音讯断绝，夜夜独守空堤，放眼望去只有漫天白雾。一步一步走来，每一段煎熬的时光都没有白费，所有沉下心的等候，都在默默扎根。
　　他不断提醒自己，不能因为一丝微小的松动心生急躁。若是此刻急于求成，妄图借着短暂雾隙强行传递大量心绪，只会招致雾浪再度狂暴收缩。
　　等待，依旧是当下唯一稳妥的选择。
　　日头慢慢向上攀升，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落，在桌面投下柔和斑驳的光影。秋风吹过窗沿，带来街边淡淡的草木气息，平和的人间光景，和虚实边界永不停歇的风暴形成鲜明对比。现实越是安稳平静，越能衬出梦境长堤之上无尽风浪的凛冽。
　　时光缓缓流逝，落日慢慢向西倾斜，绚烂晚霞铺满半边天际，橘红色霞光慢慢褪去，浓稠暮色吞噬整座城市。万家灯火次第点亮，点点暖光连绵成片，装点漫漫长夜。
　　温屿安简单洗漱完毕，躺卧床榻，缓缓闭上双眼。心底怀着一丝克制的期盼，却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不知道今夜踏入梦境之后，等待自己的依旧是空无一人的长堤，还是能够借着那一缕雾隙，捕捉到思念之人的身影。
　　无论结局如何，他都会恪守约定，不冲动、不逾矩，静静立于原地等候。
　　困意缓缓包裹四肢躯体，眼前现实景象持续虚化、剥离、消散，熟悉轻柔的失重感牵引意识下沉，再度坠入那片承载所有相遇与别离的河畔古巷。
　　落地刹那，呼啸狂风扑面而来。
　　整片梦境天地依旧被浓稠翻涌的白色雾浪填满，长河暗流奔涌，沉闷的轰鸣长久回荡在空气之中。两岸芦苇枝干弯折倒伏，漫天苇絮卷入狂暴气流，转瞬便被雾涛撕碎。月色依旧被厚重雾层遮蔽，视野局限在咫尺范围，远处一切景物尽数融入灰白混沌。
　　石桥静静横卧长河中央，分割虚实两界的雾墙依旧巍峨矗立，不断震荡起伏。和前些日夜全然密不透风的状态不同，今日翻腾的白雾之间，时不时会浮现转瞬即逝的轻薄缝隙，缝隙一闪而过，很快再度合拢，仿佛风暴喘息之间短暂流露的破绽。
　　温屿安快步走到雾墙边缘，稳稳驻足，没有向前踏出半步。
　　他抬眼望向界限对面空旷的长堤，仔细搜寻那道熟悉的素衣身影。
　　四下风声呼啸，雾浪来回冲刷堤岸，放眼望去，依旧一片空茫。
　　傅寻珩暂未出现。
　　失落悄然漫上心头，只是比起往日纯粹的空洞，此刻心底还残留着白日捕捉到波动带来的微弱希冀。雾墙已经出现松动的迹象，也许相逢的契机，正在慢慢靠近。
　　温屿安安静伫立在雾墙之前，任由狂暴气流持续拍打身躯，耐心等候雾隙再度出现。他尝试送出一缕心念，顺着方才察觉的波动方向飘向彼岸，白雾翻涌不息，这一次，心念行进的阻力稍稍减轻了些许，虽然依旧无法穿透屏障抵达对岸，却比往日走得更远一些。
　　不知道彼岸的傅寻珩，是否也感知到了雾海这细微的变化。
　　漫天雾浪无休止流转，漫长的等候持续蔓延。梦境之中没有日月计时，无从知晓已经静静站立了多久，视野边缘象征别离的薄雾开始缓缓蔓延，预示今夜在梦境停留的时限即将走向终点。
　　依旧没能见到想见之人。
　　温屿安轻轻叹息一声，心底却并未滋生怨怼。风浪消退从来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一丝雾隙已经是长久坚守得来的回馈，不必强求一夜之间万事圆满。
　　他朝着彼岸空荡的长堤，在心底默默留下无声的惦念。
　　我仍在此等候，静待雾隙渐宽，重遇君影。
　　汹涌白雾席卷而来，吞没长河、石桥、芦苇，吞没独自伫立的身影，今夜的梦境守候，再度落下帷幕。
　　拂晓天光闯入卧室，梦醒之后，魂魄之间的隔阂依旧存在，只是那道遥远微弱的波动，并没有彻底消失，依旧偶尔在意识深处轻轻震荡。
　　温屿安端坐书桌前方，执笔蘸墨，心绪沉静安稳，笔尖稳稳落在纸页。
　　狂雾暂歇微隙现，孤心静待故人归。
　　第二十六张信笺，细心折叠整齐，收入木匣妥善珍藏。
　　二十六纸心念，二十六重守望。
　　雾涌长河，一线微光。
　　沉心静候，不躁不慌。

作者有话说

雾墙透出一丝细微缝隙，继续安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