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梦隔尘》朔岚十

30、 音信暂隔 天色破

　　天色破晓，灰蒙蒙的晨光透过纱帘渗透进屋，稀薄的光线铺洒在地，没有半分暖意。温屿安缓缓睁开双眼，意识清醒的那一瞬，心底骤然泛起一阵巨大的空落。
　　长久以来，哪怕雾障层层堆叠、通路持续收紧，魂魄深处始终萦绕着一缕微弱却清晰的牵引。那是无数个日夜，他与傅寻辞以心念一点一滴浇筑而成的羁绊，是横跨虚实两界独属于二人的联结。可今日，这道感应彻底归于沉寂，死寂得不留一丝波澜，仿佛那条无形的纽带被狂雾硬生生斩断，只剩下漫无边际的空洞包裹住他的意识，如同孤身漂流在不见尽头的深海，四下寻觅不到熟悉的气息。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微微倚靠床头，轻轻阖上双目。耐着心底翻涌的思念，一遍又一遍收敛杂念，将一缕柔和绵长的心念，小心翼翼朝着虚实交界的彼岸送出。
　　淡淡的惦念缓缓向外飘荡，一头扎进震荡不休的屏障之中。往日风暴初起之时，纵然传递艰难，至少还能捕捉到转瞬即逝的回应。此刻所有向外奔赴的心意，尽数被翻涌狂暴的雾海吞噬，石沉大海，得不到丝毫反馈。厚重震荡的白雾构筑起密不透风的高墙，彻底封锁双向感应通道，不留半点可供心念穿梭的缝隙。
　　反复尝试数十次之后，温屿安缓缓睁开眼，眼底漫开一层浅淡怅然，却强行压下了躁动不安。
　　前夜长堤之上，傅寻辞早已与他一同预判过这般局面。风暴抵达顶峰，便是音信暂隔之时。天道酝酿许久的狂澜终于抵达最强盛的态势，虚实两界的交汇通道被强行封闭，梦境相逢、心念互通，尽数被迫暂停。
　　他不断在心底提醒自己，这并非缘分彻底断绝，只是逆命路上注定要经受的一场短暂别离。
　　同时他心里格外明晰，眼下最需要警惕的便是心绪失控。一旦任由思念催生焦灼，不顾一切持续冲击厚重屏障，凌厉躁动的心念只会持续刺激天地规则。非但无法打通隔绝，反而极有可能重创二人根植魂魄深处的梦痕。那些沉淀已久的印记是他们一切相逢的根基，若是受损，想要修复遥遥无期，无数日夜的坚守都会付诸东流。
　　温屿安掀开薄被，赤脚踩上微凉的实木地板。清晨凉意顺着足底蔓延而上，稍稍抚平心底起伏的情绪。他缓步走向靠窗摆放的书桌，古朴的木质信匣安静伫立在晨光之下，匣内二十四张信笺依照时序整齐堆叠，墨迹深浅错落，承载一路走来所有相逢、煎熬、抗衡与沉淀。最上方一张字迹沉稳清晰：狂雾翻涌长河岸，守念静候浪渐平。
　　指尖轻轻摩挲纸面凹凸的笔墨纹路，昨夜狂风漫卷之时，二人彼此许下的承诺一遍遍回响耳畔：纵使音信暂断，等候永不终止。
　　只是狂雾隔绝一切，他无从知晓彼岸傅寻辞当下的处境。不知道对方是否也像自己一般，日复一日尝试传递心念，日复一日面对无尽落空；不知道孤身等候的孤寂，是否同样缠绕着对方。一层雾墙横隔两界，他们连一句简单的问候都无从送达，所有思念，只能独自收纳于心，无处投递。
　　温屿安落座，伸手拉开素描本，炭笔轻轻落在洁白画纸之上。
　　依旧是那条贯穿梦境的长河，横跨水面的青石桥，漫天随风漂泊的苇絮。只是画面之内，浓稠到极致的白色狂雾将整条长堤切割为互不相连的两端。石桥一侧，一道人影静静伫立，对面空地空空荡荡，再也没有那个长久等候他的身影。狂风席卷苇絮四散飘零，整片天地笼罩在灰白压抑之中，原地人影却始终不曾转身离去。
　　落笔之时，温屿安心底五味杂陈。
　　遥遥相望的相隔尚且拥有念想作为依托，看得见彼此轮廓，便拥有坚持下去的动力。眼下这种全然失联的等候最为磨人，看不见人，听不见声，感知不到气息，甚至无从确认对方是否安然无恙。没有人能够给出等候的期限，没有人知晓这场隔绝还要持续多少日夜，浪潮何时缓慢衰退，封锁已久的通道何时能够重新敞开。
　　合上素描本，窗外人间烟火照常运转。街道人声鼎沸，车流络绎不绝，芸芸众生困在俗世轨迹之中，被日常的欢喜与烦恼裹挟前行。没有任何人知晓，在同一片天地的虚实夹缝之间，一场无声的别离正在上演。天命掀起席卷两界的风暴，将两个只能够于梦里相逢的人生生拆分，留给他们无止境的独自守候。
　　为了抵御无边孤寂，温屿安重新规划了白日所有安排。清晨静坐安神，收敛浮动不安的心绪；午后伏案作画，以笔墨寄托无处安放的心事；余下空闲时光，静静回溯过往一场场梦境碎片。
　　他回忆初次坠入梦境，睁眼便是一片空茫，破晓醒来之后所有画面尽数遗忘；回忆第一次捕捉到对方模糊残影，拼尽全力想要牢牢记住那道清隽轮廓；回忆漫长蛰伏岁月，二人在安稳平和的梦境之中并肩闲谈；再到雾锁长堤降临，通路持续收窄，摸索出以心念为渡、跨雾相守的方式。
　　一幕幕回忆鲜活清晰，化作支撑他熬过空窗期的力量。
　　可当周遭彻底安静下来，孤寂依旧会悄无声息涌上心头，填满灵魂空缺。长久以来习惯了灵魂深处那一缕遥遥牵引，骤然失去依托，无数个瞬间，茫然与失落交织缠绕。心底不止一次滋生冲动，想要不顾一切冲向隔绝两界的雾墙，只求再度窥见一眼思念之人。每当念头升起，他便强制自己停下，反复回想彼此定下的底线，打消贸然行动的想法。一时相见的诱惑再大，也比不上长久相守的根基。
　　日头缓缓向西倾斜，绚烂晚霞浸染半边天际，橘红色光晕一点点褪去，浓稠暮色吞噬整座城市。万家灯火次第点亮，点点暖光勾勒林立楼宇的轮廓。今夜秋风萧瑟，气流持续叩击玻璃窗，呜咽风声回荡屋内，恰似长堤之上永不停歇的雾浪轰鸣。
　　温屿安平静洗漱完毕，躺上床榻，缓缓闭上双眼。
　　心底依旧保留一丝微薄期盼，奢望今夜入梦之后，封锁通道的雾墙能够稍稍松动，期盼能够捕捉到一丝属于傅寻辞的气息。即便仅仅只是遥远模糊的一道轮廓，也足以慰藉连日等候的煎熬。
　　困意缓缓袭来，现实景象持续剥离消散，熟悉轻柔的失重感拉扯意识下沉，再度坠入那片独属于他们的河畔古巷。
　　落地刹那，呼啸狂风扑面而来。
　　整片梦境天地依旧被浓稠翻涌的茫茫白雾填满，狂浪不息，长河之下暗流奔涌，沉闷的轰鸣长久回荡在空气之中。两岸芦苇枝干弯折倒伏，漫天苇絮卷入狂暴气流，转瞬便被雾涛撕碎，漫无目的地四处飘散。月色彻底被厚重雾层遮蔽，天地之间只剩下混沌灰白，视线能够抵达的范围被压缩到极致，几步之外便融入茫茫白雾，再也分辨不出任何景物。
　　石桥依旧静静横卧长河中央，分割虚实两界的无形界限持续剧烈震荡，层层光晕不断起伏，构筑成一面密不透风的雾墙，彻底切断双向通行的所有可能。
　　长堤空旷寂寥。
　　放眼望去，寻不到那道熟悉的素衣身影。傅寻辞不在此处。
　　温屿安缓步向前行走，一直走到雾墙边缘。冰凉狂暴的气流持续拍打在身上，一股强硬的排斥力不断向外推送，无声警示他不可过度靠近边界。他停下脚步，牢牢恪守约定，没有再往前踏出半步。
　　连日入梦，夜夜孤身一人伫立在此。
　　往日相逢时温柔的对视，隔着雾海细细闲谈的片段，一句句郑重的叮嘱，不断在脑海之中盘旋回荡。明明身处同一片梦境长堤，一道雾墙横隔，便是咫尺天涯。无从相见，无从传讯，无从确认彼此安危。
　　孤寂如同潮水，慢慢将人包裹。
　　温屿安静静站在原地，目光固执地望向界限另一端，往日傅寻辞长久驻足的方位。纵使视野之内只有无尽白雾，什么都看不见，他依旧在心底送出一缕惦念。
　　他无法确定这份心意能不能穿透厚重屏障抵达彼岸，但是他不愿意就此停止。
　　不必强求得到回应，日复一日坚守本心，便是他对这段逆命缘分最大的诚意。
　　狂风不息，雾浪无休止地来回冲刷整条长堤。没有交谈，没有目光交汇，只有孤身一人漫长无声的伫立。属于梦境的时限遵循恒定不变的规律，悄然走向终点。视野边缘，象征别离的薄雾缓缓蔓延开来，与滔天雾海相融，整片天地愈发朦胧混沌。
　　温屿安轻轻吸了一口气，低声向着茫茫空茫雾海自语，声音消散在呼啸风声之中。
　　“我会继续等候，盼浪潮早日平息。”
　　汹涌的白雾席卷而来，吞没长河、石桥、芦苇，吞没独自伫立的身影，今夜孤单的梦境守候，悄然落幕。
　　拂晓天光再度涌入卧室，梦醒之后，灵魂之间那一层隔绝依旧没有丝毫松动，断裂的联结迟迟无法恢复。温屿安端坐在书桌前方，执笔蘸墨，心绪沉静安稳，笔尖稳稳落在纸页之上。
　　狂雾封途音信断，孤心静待浪归平。
　　第二十四张信笺，细心折好，收入木匣妥善珍藏。
　　二十四纸心念，二十四重孤寂。
　　雾海隔绝，两相静待。
　　初心不改，等候无期。

作者有话说

牵绊开始震颤，隔阂慢慢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