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鑾浉蹇》临江仙1

20、第三章 夜话 永和十七年

　　永和十七年冬的这场雪，下到第二日午后才停。
　　沈昭宁蹲在廊下数炭火钱，数到第三遍，数目还是一样——这个月府里拨给潇湘院的炭，只有去年的一半。她没吱声，把铜钱一枚一枚收进旧荷包里。春柳在屋里收拾箱笼，忽然听见院门响，探出头去看，随即低声说："少夫人，姑爷来了。"
　　沈昭宁的手一顿，站起身来。
　　顾长渊已经进了院门，身上墨色大氅落了一层薄雪。他没有带随从，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走到廊下，看了一眼她脚边那只旧荷包，没问，只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碟桂花糕，一壶热酒。
　　"厨房里正好有。"他说。
　　沈昭宁看着那碟桂花糕。她在沈家做姑娘时，最爱吃这个，可沈太太说庶女吃不得甜食，会坏了规矩，她便再没碰过。这件事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过，连春柳都不记得了。
　　"姑爷怎么知道我爱吃桂花糕？"
　　顾长渊没有回答。他在石凳上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慢慢喝着。沈昭宁也不追问，在他对面坐下，拈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
　　雪后初晴，阳光薄薄地铺在院子里。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吃糕，一个饮酒，谁也没说话。可奇怪的是，沈昭宁不觉得尴尬。在沈家，和任何人同桌她都如坐针毡，可和顾长渊坐在一处，她竟觉得心里很静。
　　"姑爷。"她忽然开口，"你娶我，是不是因为你娘和我娘是旧识？"
　　顾长渊端着酒杯的手，没有动。
　　"我娘走的时候，我太小了，什么都不记得。"沈昭宁把剩下的半块糕放回碟子里，声音放得很轻，"我只记得有一年冬天，也有个人坐在我旁边，看我吃桂花糕。那个人很温柔，替我擦掉嘴角的渣子，说——'昭宁，慢些吃。'后来那个人不见了，府里再没人给我买过桂花糕。"
　　顾长渊放下酒杯，看着她。
　　"你娘的闺名，叫谢婉娘。"他说，"顾家和谢家，是世交。我娘未嫁时，和你娘是最好的姐妹。她们订过一门亲——若日后各自有子女，便结为儿女亲家。"
　　沈昭宁怔住了。
　　"那……"
　　"后来谢家出事，你娘带着你嫁进沈家，这门亲事再无人提起。"顾长渊的语气很平，"我娘临终前，只留了一句话给我——'找到谢家的女儿，娶她。'"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找了三年。"
　　沈昭宁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别过头，看着院墙上那层将融未融的残雪。
　　"所以，你娶我，只是遵母命。"
　　顾长渊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昭宁以为他不会答了，才开口："我若只是遵母命，不会等三年。"
　　沈昭宁猛地转过头看他。
　　顾长渊已经起身，拎起那只空了大半的酒壶，往院门走去。走到门槛前，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第三日夜里，你父亲的人就到了。"他说，"沈家那趟水，你早晚要蹚。早点睡。"
　　他走了。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沈昭宁坐在石凳上，很久没有动。春柳从屋里出来，小声唤她："少夫人……"
　　沈昭宁低头，把碟子里最后一块桂花糕包进帕子里，收进怀中。
　　"春柳，"她说，"明日把潇湘院那株腊梅，好好修剪一番。"
　　"腊梅？"春柳不解，"这个时节剪它做什么？"
　　"要来人。"沈昭宁站起身，望向院墙外远处官道的方向，声音很轻，"要来人，总得让院子看着体面些。"
　　入夜，潇湘院早早熄了灯。
　　沈昭宁躺在帐子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枕下那根玉簪。簪头那朵并蒂莲，在黑暗里摸不出形状，可她知道它在那里——就像娘留给她的那句"活下去"，十八年来，一直贴在离她心口最近的地方。
　　窗外传来更声，一更，二更。
　　她翻了个身，忽然听见极轻的脚步声，从院墙外走过去。那脚步沉稳有力，像是个练家子。沈昭宁屏住呼吸，听着那脚步在潇湘院外停了一停，又走远了。
　　是顾长渊身边的暗卫。
　　她忽然有些想笑。这个人，嘴上说着"早点睡"，却在她院外放了一个守夜的人。
　　沈昭宁闭上眼睛，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想起白天他说的话——"我找了三年"。
　　三年。她忽然觉得，嫁给顾长渊这件事，也许没有她想的那么糟糕。
　　第三日清早，天还没大亮，春柳就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发白。
　　"少夫人——前院来报了。"
　　沈昭宁从妆台前抬起头，簪子已经插好了。她看了春柳一眼，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来了多少人？"
　　"一辆马车，三个人。"春柳咽了咽唾沫，"二房太太、您父亲身边的高管事——还有一位，说是您的大伯母。"
　　沈昭宁手里的象牙梳，在妆台上轻轻敲了一下，又放下。她对着铜镜里的自己，理了理鬓角。
　　来了。
　　她站起身，朝外走去。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她绣着缠枝莲的裙摆上，一步一步，走得又稳又直。
　　身后，春柳忽然觉得，自家小姐走路的样子，和三个月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