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二十一章 柳林渡 沈昭宁把那 ...
-
沈昭宁把那半页残纸托在掌心,看了很久。
纸太薄了,薄得能看见指腹的纹。被火烧过的地方焦黑蜷起,剩下的笔画枯瘦,像是写字的人握笔时手在抖。"臣懋谨奏"四个字她认了半晌才认全——"懋"是她父亲的表字,她见过父亲落款,最后一笔习惯往上挑。
"这半页纸,周先生藏了二十年。"
"藏在书里。"周先生道,"老朽不敢烧,也不敢带在身上。这卷书翻烂了三回,裱过两回,纸没坏,字没糊。"
"您方才说,信烧了,话没烧。"沈昭宁抬起眼,"可这半页纸,也算信。"
周先生摇头:"奏折的残页,不是信。这一页上的字,写的是'谢氏之冤,实由'——下头缺的那半句,才是老朽要带过江的话。"
"下头是什么?"
周先生把腰牌接回去揣好,抬头看了看天色。江上的雾已经漫到脚边,把远处的柳树化成一团一团的影子。
"下头那半句,老太爷在牢里跟老朽说过。"他声音低下来,"'谢氏之冤,实由裴氏构陷,而从中牵线者,乃桐城孙氏'。"
沈昭宁的手指一凉。
孙氏。城里那家开着三间绸缎铺、年年往寺里舍米舍面的孙家。孙管事前一天才递了帖子,请沈家女眷中秋过府看戏。
"这话,我得带给谁?"
"接官亭。"周先生道,"今夜三更,江对岸柳林渡口往西半里,有一处废弃的接官亭。亭子里会有人等,手里提一盏白纸灯笼。姑娘见着人,莫问名姓,先说一句:'渡口的船钱涨了没有。'"
"他若答什么?"
"他答'船钱不涨,涨的是人心',那便是老朽要交的人。"周先生顿了顿,"若他答别的——姑娘转身就走,一个字也别说。"
沈昭宁低头想了想,忽然问:"周先生怎么知道今夜一定有人来?"
周先生没答,只把那卷书抱回怀里:"该走了。这雾三更就散,散了就不好走。"
柳林渡在城西十七里,是个半淤的旧渡口。盐船早不走这条水路,只剩几户渔家把船系在柳树底下。沈昭宁到的时候已近二更,雾比城里更重,水面上浮着一层白,连自己的脚都看不太清。
她给船钱给得很痛快,一锭碎银,渔家老汉反而迟疑了:"姑娘,夜里过江?江心水深,我这船小。"
"船钱不用找了。"
老汉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她的脸,到底解了缆。
船离岸的时候,沈昭宁回头望了一眼桐城。城墙上那排灯笼只剩几个红点,浮在雾上,像谁在水底举着灯。
走到江心,船身忽然一顿。
老汉“咦”了一声,探手去摸船底:"像是挂住什么了。"
沈昭宁没有答话。她把手按在怀里的残页上,耳朵却听着别处——右侧十几丈外的雾里,有一声响,很轻,是木桨入水的声音。拨得很匀,很稳,不是渔家的划法。
"老丈,别摸船底。"她把声音压得极低,"前方灯灭,你能划多快划多快。"
老汉一怔。
几乎同时,左侧的雾里也起了一声桨响。
两条船。
沈昭宁伸手把船舱里那盏纸灯笼的灯罩掀开,一口吹灭了火。
雾里立刻暗了下来。那种暗不是黑,是白里透灰的一层,什么都在,什么都不清。她听见右侧那条船又在拨桨,比刚才近了。
"老丈,跳。"
"啊?"
"你水性好,跳下去,抱住柳树桩别动。"
老汉尚在犹豫,一支箭已经穿过雾钉进船板上,箭尾嗡嗡地颤。老汉“扑通”一声下去了。
沈昭宁也下了水。
水比想象的冷。她一手抱着残页,一手托着那半卷包了油纸的书,任身子往下沉了半尺。水面上那两条船已经并到一处,有人跳了上来,靴底踩在潮湿的船板上,“咚咚”两声。
"人没在!"
"船是空的!"
一个粗嗓子在雾里骂了句什么。接着,"扑"一声,是刀戳进水里的声响,贴着船板扫了一圈。
沈昭宁在水下憋着气,一手抓着翻扣过来的船帮,一动不动。
他们找的是活人。活人会在水上,会在船里。
过了不知多久,两条船终于散开,一左一右朝下游去了。桨声渐渐远,最后被雾吃掉。
沈昭宁从水里浮出来时,喉咙里呛得直咳。她爬上翻转的船底,趴在上面喘气,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怀里的残页还在。油纸包的书也在,纸角湿了一点,还能认。
接官亭比想象中破。
半塌的亭顶支着四根柱子,木头都黑了,亭里堆着些废弃的船板。沈昭宁提着三下灯——火折子受了潮,擦了好一会儿才亮起来。
没有回应。
她又提了三下。
亭子后面那堆船板动了。
"渡口的船钱涨了没有。"来人先开口,声音哑,不像江南人。
沈昭宁站着没动:"船钱不涨,涨的是人心。"
船板后头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人走出来。
是个四十上下的男子,穿一身粗布短打,靴子上全是泥,右手提一盏白纸灯笼,灯笼没点。他走到近前,打量了沈昭宁一眼,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在灯下摊开。
那是一张勘合,纸边盖着半枚印——兵部的印。
"沈昭宁?"
"是我。"
"我叫顾起。"那人把勘合收了,"兵部武选司的主事,去年腊月领了这趟差,已经在桐城周围绕了七个月。"
沈昭宁盯着他:"你既是兵部的人,为什么要我父亲的话?"
顾起看了看四周。他把灯笼举起来,对着江面的雾晃了一下——这动作不像提灯,倒像打信号。
"因为我查的不是谢家。"他声音压得很低,"我查的是孙家往北边送的东西。"
"什么东西?"
"军械。"顾起道,"三年前起,桐城孙氏借绸缎路往北运货,夹层里是弓檠和箭镞。这一路得有人打点——打点的人,二十年前就在替裴家打点。"
沈昭宁的心跳了一下:"二十年前那桩案子,和军械有关?"
"有关。"顾起看着她,"谢家那封奏折参裴太傅,其实只参了一半。另有一半,谢家不敢写,只敢托人递口信——那半句口信,就是我要的东西。"
"是谁递的?"
顾起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沈懋,字惟安。"他一字一字道,"他当年在户部做的主事,管的是军器库的账。谢家案发后,他在外放了六年。"
"然后呢?"
顾起没有立刻答。他把灯笼放到地上,从怀里又取出一封信——很旧,封口未拆,纸上写着一个名字。
沈昭宁低头看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那上面写的不是"沈懋"。
是"沈惟安亲启"。
可那字迹,是别人的。
"这封信是三年前我从军器库的旧档里抄出来的底稿。"顾起道,"原件早没了。写这封信的人,二十年前就被处死了——他姓谢。"
江风穿过破亭,把地上的灯笼吹得晃了一下。
顾起抬眼看着她,声音更低了:
"沈姑娘,你父亲那六年不叫外放。"
"那叫什么?"
"叫押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