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鑾浉蹇》临江仙1

21、第九章 对弈 天亮的时候

　　天亮的时候，沈昭宁已经坐在书房里了。
　　棋盘摆好了，黑白子各归其位，茶也沏好了两盏。她穿了一件月白家常衣裳，头发只用那根并蒂莲玉簪挽着，坐在那里，倒真有几分等待对弈的样子。
　　顾长渊进门时，手里还带着晨露的潮气。他看了一眼棋盘，又看了一眼她，什么也没问，在对面坐下，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天元。
　　"你倒不客气。"沈昭宁说。
　　"你请我下棋，总不会是让我输的。"
　　沈昭宁执白，应了一手。两人一来一往，落了二十几子，谁都没有先开口。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把棋盘上的黑白子照得清清楚楚。
　　"昨夜来的人，是你沈家的。"顾长渊忽然说，"沈太太雇的。我的人查过了，银子走的沈家账房，一百两。"
　　"我知道。"沈昭宁落下一子，"我放他走了。让他带话回去，我的命，一百两买不到。"
　　顾长渊看了她一眼，落子如飞，截了她一条大龙。
　　"沈太太不会再雇人了。"他说，"她下一步，会走官面上的路。"
　　沈昭宁的手，在棋盒里停了一下。
　　"官面？"
　　"你娘的嫁妆里，有青城山矿脉的地契。地契在沈家祠堂，按谢家的规矩，继承人到场才能解封。"顾长渊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沈太太想拿那张地契，却动不了沈伯庸。她唯一的办法，是让官府判定——你一个外嫁女，无权继承谢家旧产。"
　　"所以她昨夜派人杀我，只是试探。真正的杀招，在公堂上。"
　　"聪明。"顾长渊落下一子，将她一片白子围死，"所以你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跟她斗，是先一步，把谢家留在桐城的东西，握进自己手里。"
　　沈昭宁抬头看他。
　　"你知道谢家在桐城留了什么？"
　　顾长渊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棋盘上。玉是上好的碧玉，通体温润，正面刻着三个字——"莫失约"。
　　"这是谢家老夫人的信物。"他说，"十八年前，你娘逃出桐城时，把这枚玉佩留给了她祖母。老夫人带着它，住进了城外十里坡的静尘庵，替谢家守着一样东西，守了十八年。"
　　"什么东西？"
　　"你娘留给你的一封信，和一把锁。锁是铜的，钥匙在你那根玉簪上。"
　　沈昭宁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伸手，想要去拿那枚玉佩，顾长渊却先一步收回了手。
　　"老夫人认玉佩，不认人。"他说，"这枚玉佩，得你自己去拿。"
　　"你不陪我去？"
　　"我陪你去。"顾长渊把玉佩重新放进她手心，"但到了庵门外，你得一个人进去。老夫人在等的人，是谢家的女儿，不是顾家的少夫人。"
　　沈昭宁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莫失约"三个字，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这枚玉佩，是她娘十八年前留给谢老夫人的。十八年，老夫人一直替她守着。
　　"多谢你。"她说。
　　"不必。"顾长渊重新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她面前那片空地上，声音平淡，"我娘和你娘当年约定——若我有子，便娶谢家女。我等了三年才找到你，你若在桐城出了事，我不好向我娘交代。"
　　沈昭宁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没有接话，只是把那枚玉佩小心地系在腰间。碧玉坠着月白衣裳，衬得她整个人都亮了几分。
　　"什么时候走？"
　　"明日一早。"顾长渊说，"静尘庵不远，半日车程。午后能到。"
　　沈昭宁点了点头。她把最后一子落在棋盘上，妙手回春，竟把先前被围死的那片白子救活了大半。顾长渊看着棋盘，难得地挑了一下眉。
　　"你什么时候学的棋？"
　　"嫁给你之后。"沈昭宁站起身，把茶盏收进托盘，"你书房里那本《棋经》，我昨夜翻完了。最后一页写着——'善弈者，谋势，不谋子。'"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顾长渊，你教我下棋，是为了让我学会——怎么跟沈家对弈吧。"
　　顾长渊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棋盘上那盘死而复生的棋局，很久，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第二日，天蒙蒙亮，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从顾府后门驶出，往桐城城外去了。
　　车内，沈昭宁掀开帘子，看着官道两旁的枯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晨雾未散，田野里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她摸了摸腰间那枚玉佩，又摸了摸怀里的玉簪，两样东西，一样是娘留下的钥匙，一样是谢家老夫人守了十八年的信物。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八年，并不是孤身一人。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顾长渊在车里翻着一卷书，忽然开口："到了十里坡，我在坡下等你。"
　　"嗯。"
　　"无论老夫人在里面跟你说了什么，"他顿了顿，"都不必急着做决定。有些路，可以慢慢走。"
　　沈昭宁转过头，看着他。晨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她忽然想起新婚那夜，他挑开盖头，站在灯下看了她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早些歇息"，便转身走了。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厌弃她。现在她才明白，那个人的眼里，从来没有什么厌弃。
　　"好。"她轻声说，"我记住了。"
　　马车在十里坡下停住。沈昭宁掀开车帘，看见不远处，两棵老梅的枝干从坡上探出来，掩着一道斑驳的庵门。她握紧掌心那枚玉佩，深吸一口气，下了车。
　　晨光落在她身上，把她腰间的碧玉照得温润生光。她站在坡下，抬头望向那道庵门，一步一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