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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二十章 过江 沈昭宁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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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宁没有立刻答他。
江风卷着芦花,一阵一阵擦过脚边。她把那枚乌木腰牌在掌心按了按,指腹磨过牌背那个"裴"字,才慢慢开口:"周先生把一句话焐了二十年,如今要交出去,总该先说说——交给谁,做什么用?"
"交给沈尚书。"
"沈尚书三个字,桐城城里谁都会说。"沈昭宁道,"可我父亲的名字,周先生未必叫得出来。"
周先生微微一顿,笑了:"沈懋,字惟安,建元十七年进士,在户部当过三年主事,后来因为谢家这桩案子,外放岭南。姑娘还要老朽往下说么?"
江风仿佛静了一瞬。
沈昭宁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处。这个名字,连裴三公子都不曾提过。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起父亲的表字。
"周先生查得细。"
"不是查的。"周先生摇头,"是老太爷说的。二十年前那夜,他把老朽叫进书房,开口头一句就是——'这案子不是冲谢家来的,是冲沈懋去的,谢家不过是块垫脚石'。"
沈昭宁呼吸一滞。
"老太爷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那封奏折。"周先生声音低下去,"谢家那封参裴太傅的奏折,不是谢家自己写的。是沈懋拟的稿,谢家誊抄具名。老太爷替两家管了半辈子账,账面上的走笔他看得明白——那年秋天,谢家往沈家送过三回东西,明面上是年礼,暗里头是抄本。可奏折还没递上去,谢家的案子先犯了。"
沈昭宁站在江风里,忽然觉得脚下那块石头是空的。
原来爹那三年在外放路上反复说的那句"我对不住谢家",是这个意思。
"这么要紧的话,老太爷为什么不自己送?"她问。
"送了。"周先生道,"老太爷入狱前一夜,把老朽叫去,让老朽替他往岭南送一封没有落款的信。老朽连夜出了桐城,走到九江,才知道前头三个驿站都换了人,专候周家旧人。老朽那封信揣在怀里,揣了二十年,一个字都不敢拆。"
"信还在?"
"烧了。"周先生抬起眼,"三年前老太爷的死讯传到桐城那晚,老朽烧的。信烧了,话没烧。"
沈昭宁盯着他,忽然问:"周先生既能把话记二十年,为什么今天非要借我的手?您方才说,江对岸挂了您的画像。"
"画像倒还罢了。"周先生苦笑一声,"真正拿不住的,是孙管事请老朽去孙宅喝茶。姑娘知道那杯茶是什么。老朽若进了孙宅的门,这世上便再没有一个人,知道二十年前那夜老太爷说过什么。"
江上不知何时起了雾,一团一团贴着水面漫过来。
沈昭宁低头看那枚腰牌,忽然道:"我替您带话,周先生得给我一样东西。"
"姑娘要什么?"
"要凭据。"她抬起眼,"空口无凭。我到了江对岸,见到该见的人,凭什么让人信我一句二十年前的旧话?"
周先生看着她,看了很久,才慢慢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卷书,就是他一路握在手里的那卷。书页已经翻得发毛,边角卷起。他把书递过来,翻开最后一页——书页夹层里,粘着半页薄得透光的纸。
纸上墨迹枯淡,只有小半行字,被火烧去了大半,剩下的笔画歪斜伶仃:
"……臣懋谨奏,谢氏之冤,实由……"
后面,是被火舌舔去的一片焦黑。
沈昭宁的指尖落在"臣懋"两个字上,忽然抖了一下。
"这是当年沈懋拟稿的底稿。"周先生道,"老太爷誊抄具名之后,把底稿要了回来,说你父亲的字不能留在外头。他藏了半辈子,临终前托人捎给老朽。姑娘,这就是凭据。"
纸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分量。沈昭宁把它折好,贴身收进衣襟里,又用一块干净的帕子包了一层,才把包袱重新系紧。
"临走前,还有一句话要问姑娘。"周先生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散在江风里,"老太爷说,当年谢家那封奏折,沈懋到底看了没有。"
沈昭宁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我爹外放岭南十六年,每年清明都要往北烧一叠纸。我问过,他不肯说。"
周先生点点头,像是早在意料之中。他退后两步,向她深深一揖,然后转身,一脚深一脚浅地踏着芦苇往岸上去了。青衫在雾里越来越淡,最后只见那团影子停在远远的官道边,像一根插在荒草里的旧旗杆。
江边只剩下水声。
船把式钱老大一直蹲在船头,从头到尾没回头看一眼,仿佛方才那场话只是江风里的一段杂音。等沈昭宁走近,他才慢腾腾地直起身,把一碗温热的姜汤往她手里一递。
"姑娘喝口,江上冷。"
沈昭宁接过来喝了两口,辣意从喉咙烧到胸口,整个人都清醒了。
"老人家,几时开船?"
"这就走。"钱老大解了缆绳,竹篙在岸边一点,乌篷船轻轻一荡,滑进了江心。
船不大,一张乌篷遮了半个船舱。沈昭宁拢着包袱坐在船尾,看着岸上的柳林渡一寸寸矮下去。雾把两岸都糊成了一片灰白,天地间只剩水声和橹声。
"姑娘是裴家的什么人?"钱老大忽然开口。
"远亲。"沈昭宁道。
"远亲。"钱老大咂摸了一下这两个字,没再追问,只是橹摇得慢了些,"那老婆子给姑娘说个实在话——这段江面,前头三里就是水鬼滩,过了滩再走五里有个接官亭,官船常在那处靠。"
沈昭宁正要应声,忽然听见背后江面传来一点声响。
不是水声。
是橹声。比他们这条船快得多、急得多的橹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雾里追命。
沈昭宁回头,雾里什么都看不见,可那声音越来越近。
钱老大的脸上头一次变了色。他把橹往水里一压,声音压得极低:"姑娘,进舱,趴下。"
"什么人?"
"不知道。"钱老大道,"可这段江面,今日只该有老朽一条船。"
沈昭宁一头钻进舱里,伏在贴水的船板上。船身突然一顿,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外头传来钱老大不慌不忙的嗓门:"哪位兄弟的船?渡口规矩,先来后到!"
雾里有人笑了。
"钱老把式,规矩是规矩。"那声音不阴不阳,"可孙管家吩咐过,这趟江上,多一个人不成。"
船板贴着水,一下一下地震。沈昭宁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船头传来金属出鞘的轻响。
就在这时,钱老大忽然喊了一声:"姑娘,跳!"
沈昭宁愣了一瞬,下一刻,整条船猛地向一侧倾去——那是钱老大用竹篙把船硬生生别开。她没有多想,抱紧包袱,翻身滚出舱,一头扎进江水里。
冷水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肉。她憋着气往下沉,听见头顶上船板撞船的闷响、竹篙折断的脆声,还有一个苍老的嗓门哈哈笑着骂了句什么。
她把这块江底当作桐城那夜的后院墙,一寸一寸往下潜,再往上浮。等她冒出头换气时,那两条船已经撞在一处,纠缠在雾里,声音乱成一片。
沈昭宁咬了咬牙,朝对岸游去。
她不记得自己游了多久。只记得雾散了一些,天边有一线亮,江水从冷得发麻变得有一点点温。最后是两只粗粝的手把她从浅水里拖上岸的。
"姑娘?姑娘!"
那是个拣柴的老婆子,正瞪大了眼看她。沈昭宁咳了半晌,才哑着嗓子问:"老人家,前头……接官亭,往哪走?"
老婆子指了指上游。
沈昭宁爬起来,把湿透的包袱抱在怀里,一步一步往接官亭走。衣襟里那半页纸贴在胸口,被水浸了,可她知道,墨迹一定还在——周先生给她的,是二十年前的墨,是老账房藏在书页里、连江风都没能吹散的东西。
接官亭的石阶上,停着一顶青呢轿子。
轿子边站着一个人,穿的是半旧的青布直裰,腰间却挂着一枚亮得刺眼的铜牌。那铜牌上刻着的花纹,是沈昭宁在奏折里见过的样子——兵部勘合的样式。
那人听见脚步声,慢慢转过身。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喝问,只是上下打量了这个浑身湿透的姑娘一眼,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一件寻常小事:
"沈姑娘?"
沈昭宁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她这一路,从没对任何人说过自己姓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