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依赖 可靠的、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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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深冬，冷得干脆利落。接连下了两场大雪后，街道两旁的积雪被铲到了树根下，踩上去硬邦邦的。
江敛词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拎着一袋热腾腾的关东煮。冷风一吹，热气在灰白色的天穹下瞬间散作一团白雾。
他今天出门没戴耳机，路过市中心那家美术馆时，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橱窗里的海报已经撤了，换上了新的展览预告。那天在展厅里那种几乎令人窒息的恐惧感，似乎被这漫天的大雪覆盖、冻结，不再像之前那样一想起就胸口发闷。
江敛词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呼出一口白气。脑海中忽然闪过几个月前那天晚上在《夜航船》里，那艘摇摇晃晃的乌篷船，还有屏幕里并肩靠在一起的船头。
自从uyu带他进《夜航船》过了那段书生的新手引导后，他偶尔也会登一下《夜航船》，虽然游戏还只是个demo，但作为一个开放世界游戏，可玩性已经非常高，江敛词偶尔登上看看风景就可以看半天。
不过他在江南水雾里唯一的一个好友却再也没上过线。
江敛词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带着体温的黄铜钥匙。这是殷远给他的，城南画室的钥匙。如果是以前，他大概会把这把钥匙连同那副画具一起锁在抽屉最深处，但今天，他转过身，走向了地铁站。
画室在一个老旧但安静的文化创意园里。推开门的瞬间，阳光顺着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而下，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微尘。这里被殷远布置得很好，画架、画板、各种规格的水彩纸、一排排崭新的颜料，甚至还有一个铺着软垫的小沙发。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木头香气。
江敛词放下关东煮，走到画架前。他接了点水，把一支全新的勾线笔泡进去。接着，他裁了一张不大的水彩纸，用胶带封住四边，平铺在画板上。
调色盘里挤上群青、赭石和一点点藤黄，加上水，用笔肚慢慢晕开。久违的松节油和纸张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江敛词深吸了一口气，指尖捏着那支笔，手腕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一闭上眼，脑海深处最先浮现的，依旧是那个深秋的雨夜，是浓稠刺鼻的松节油里混杂的血腥味，是那张落在地板上、被染成鲜红的画纸。
画笔悬在纸面上方两厘米的地方，迟迟落不下去。江敛词的呼吸开始变重，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猛地睁开眼，放下笔，走到窗边吹了一会儿冷风。他看着楼下雪地里打闹的小孩，又从两个坐在长椅上的老头老太，看到茫茫的雪地和酽酽的红梅，最后掠过一对在路灯下拥吻的情侣。
江敛词目光顿了顿，挪开视线。
他想起游戏里uyu的冷淡，想起那条布满青苔的石板路，想起屏幕里那两艘静静靠在一起的乌篷船。然后，他想起耳机里那道熟悉低沉声音。
“给个视野。”
“越塔。”
“看他不爽。”
江敛词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新鲜空气，重新坐回画架前。
这次，他没有再犹豫。笔尖蘸取了淡蓝的颜料，轻轻落在了纸上。
水彩的晕染需要极高的控制力。江敛词一笔一笔地勾勒着，渐渐地，他进入了那种久违的心流状态。灰蓝色的颜料在水里化开，他用湿画法铺出一片氤氲的水汽；纸面半干时，他换了支小笔，蘸了深灰，开始一点点勾勒白墙黛瓦的轮廓。飞翘的屋檐、斑驳的墙面，在他极稳的笔触下一点点成型。
随着画面的深入，他手腕的颤抖彻底消失了。那些被他刻意封存的天赋与记忆，仿佛顺着这支笔，重新流回了他的血液里。他不再是那个缩在画架后发抖的弱者，而是真正勇敢的人。
画面上方，夜凉如水。一弯弦月是冷清清的色调。
水面留出了大片的空白，用极淡的墨色扫出几道水波纹。他在水面上点了几盏暖黄色的水灯，用浓烈一点的亮色，给画面注入了一点生机。
画的最后，江敛词在画面的右下角，描了两艘并肩停泊的乌篷船。小船生得小小的，却载着那份生来安静宁和。
画完最后一笔，江敛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纸上的水彩还没干透，泛着微微的光泽。这幅画没有画出他以前那种充满攻击性的明亮色彩，也不像江知吾画里那种压抑的死寂，而是呈现出一种沉静、温和的质感，或许这是被小鱼和《夜航船》重塑过的风景。
他拿手机拍了张照。看着相册里的那幅画，江敛词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跨过了一道很高的坎。
晚上，江敛词照常开播。
今天他的精神状态明显比前阵子好了很多，连弹幕都看出来了。打完两局游戏，趁着排队匹配的空隙，江敛词犹豫了一下，点开相册，把那张水彩画发到了直播间的公屏上。
“今天没怎么打游戏，做了点别的事。”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隐秘的不安和期待。
直播间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弹幕像炸了锅一样滚了起来。
[一天三包素虾仁：卧槽！！！老婆你还会画画？！]
[伯爵红茶：好好看呀，好治愈好温柔的感觉……看得我尸体暖暖的……]
[糯米团：画的是江南吗？那个小乌篷船好可爱～可惜我一直生活在北方呜呜呜好想去南方瞅瞅！（星星眼）]
[云南补清凉：好奇怪，明明月亮天空湖面都是黑漆漆冷色调，但让人觉得好宁静……]
[泡芙芙：词宝好厉害！人长得好看，声音好听，游戏打得厉害，画画也如此权威，我推天下第一不解释.jpg]
看着满屏的夸奖，江敛词的脸颊微微发烫，但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起。他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因为画画而被认可的感觉了，没有恐惧，没有阴影，只是一种纯粹的开心。
“谢谢。就是……好久没画了，随便涂了一下。”江敛词有些不好意思地顺了顺头发。
这时候，uyu的组队邀请弹了过来。江敛词把他拉进队伍。
一进语音，黎予临那种标志性的低沉嗓音就响了起来：“播得挺早。”
“嗯。”江敛词应了一声，忍不住想和他分享，轻声道，“小鱼，我今天……画画了。”
“画画？”黎予临的语气似乎带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意外。
“嗯。画了那个……你带我玩的游戏demo。”江敛词把画在游戏里发给了他。
语音频道里安静了几秒。江敛词能想象到，对面的男人正坐在电脑前，看着那张图。
“很好看。”黎予临的声音传来，话很简短，语气一如既往的冷静而不容置喙。
江敛词下意识摸了摸耳垂，掩饰性地咳了一声，“谢谢。打排位吗？我今天想玩打野。”
“好。”黎予临锁了弦弈。
江敛词选出了零点巡回。
游戏开始，双方都各自平稳发育。到了十分钟的关键龙团，双方在中路河道对峙，局面紧张。
“我进场，你注意位置。”江敛词轻声在麦里说了一句。
下一秒，零点巡回提着一长一短两柄时轨双刃，一发W技能穿过敌方前排，精准地切到了对面双C的脸上。敌方辅助咚哒立刻交出大范围控制，江敛词没有犹豫，反手交出自己的大招。
时空逆转，零点巡回在受到致命伤害的前一秒，回到四秒前的位置，并且清空了身上的减速与灼烧。
对面一套技能全交，正是油尽灯枯的时候。
就在这一刻，黎予临的弦弈从侧翼压上。掷出骨钉、拉出骨痕、大招·骨狱瞬间成型。六枚骨钉在江敛词留下的减速圈里形成了完美的封闭区域。
“砰”的一声闷响，伤害瞬间引爆。江敛词的零点巡回又折返回去，配合弦弈的伤害，瞬间收下双杀。
“漂亮。”黎予临淡淡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江敛词抿着唇笑了一下，心跳有些快。
打完几局，江敛词关了直播，两人继续在语音里挂着排位。
趁着排队，江敛词喝了口热水，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柔和：“小鱼，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在小区楼下看到了一只小猫。”
“嗯？”男人配合地应着，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有耐心。
“是一只小橘猫，特别小，还没我手掌大。它就一直蹲在垃圾桶旁边的纸盒里，冲着我喵喵叫。”江敛词回想着那个画面，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喜欢，“耳朵一抖一抖的，特别可爱。我当时真想把它抱回家。”
“那怎么没抱？”
江敛词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无奈：“养不了。我现在住的这个出租屋太小了，连个阳台都没有。前几天我还刷到一个视频，说猫咪这类小动物如果一直呆在狭小的地方，是会抑郁的。我不想这样。”
他顿了顿，轻声说：“我自己一个人呆在屋里发霉也就算了，何必还要拉一只小猫陪我呢。它应该去更大的房子里，每天懒洋洋晒太阳。”
耳机里长久地沉默着。江敛词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得太琐碎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我话是不是太多了。准备开了。”
“没有。”黎予临忽然开口。他的声音比平时要轻一点，似乎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会有大房子的。”
江敛词愣了一下，没懂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当是一句普通的安慰，笑着“嗯”了一声。
这把打完，夜已经很深了。
江敛词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战绩页面，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小鱼。”
“嗯。”
“谢谢你。”江敛词的声音很轻，却极其认真。
这三个字他似乎想说了很久。耳机那边的呼吸声微不可闻。
“谢什么？”那边停顿了很久，忽然问。
江敛词张了张嘴，却突然卡壳了。
是啊，谢什么呢？他看着屏幕上的战绩页面，那些画面不用刻意去想，就自然而然浮现在眼前。
最初是他戴着劣质的变声器，满嘴跑火车地装女生拉人双排。后来自己主动承认，对方知道他是个男主播后，没有指责，也没有说破，只是默许了他双排时偶尔用绵绵继续跟在自己身后哥哥哥哥的乱叫。
男人很冷淡，却让江敛词得寸进尺，开听筒听他讲话，开麦克风回应他的字句。
再后来，是心情不好时一艘荡在烟雨里的水墨乌篷船，是并排停靠在荷叶边的影子，把那些压抑在深秋里的灰色记忆一点点冲刷干净。
还有那段冷冰冰的经济学理论，用最不留情面、最不带同情心的方式，告诉他往前走。
甚至就在刚才，那个话少得可怜的人，安静地听完了那一堆关于流浪猫、小出租屋和养不活的无聊碎碎念。
这一切的一切都太具体了。具体到像是某种被精密计算过的程序，全方位地包裹住他，让他连一个最简单的音节都显得单薄。
江敛词刻意隐藏的性别、属于Omega的怯懦，在这个人面前，似乎全都被允许、被纵容。
原本隐藏自己是Omega的性别不过是为了直播时避免麻烦，可现在江敛词居然生出了微妙的心虚感。
心跳声像在说话。一个人近乎胡言乱语的呢喃，重新开口时欲言又止。
“没什么。”江敛词慌乱地关掉游戏界面，声音轻飘飘，“太晚了，我有点困。下了，晚安。”
也不等黎予临回复，他就匆忙退出了语音。
屏幕暗了下去。江敛词双手捂住滚烫的脸颊，把自己整个人埋进被子里。
他为什么会在参加线下漫展的时候，遗憾小鱼不在？他为什么会在看到那只小猫的第一眼，就下意识地想象如果小鱼在，他会说什么？他为什么会在画画的时候，满脑子都是那个男人的声音？
明明最开始能和uyu直播双排就很开心，可后来江敛词想要听到男人的声音、想要男人平时也登上《夜航船》和他一起做任务，到现在，男人一句话偶尔少说几个字他会有些失落、连路上碰到小猫这些小事也想跟男人分享。
明明他们未曾谋面，可江敛词几乎有些沉溺上男人给他的这种感觉了。
可靠的、安心的、严谨的。嗯，或许还有一点点纵容的。
江敛词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快。他按住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那份鲜活、急促的跳动，一个让他慌乱的念头，在心底悄然破土。
他好像，对这个人产生了一些不该有的、越界的依赖。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依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