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露脸 “嫉妒小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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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初冬，风裹挟着干枯的落叶在窗外呼啸。
自从上次在美术馆不欢而散后，殷远和他已经快半个月没有联系了。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堵无形的墙，谁也没有先低头。没有殷远时不时咋咋呼呼的骚扰，出租屋里显得更加死气沉沉。
出租屋里的暖气烧得很旺，江敛词裹着毛毯，手指在键盘上轻快地敲击。耳机里传来熟悉的低沉男声：“给个视野。”
江敛词操纵着角色往左草放视野，顺手给uyu套了个盾。随着屏幕上弹出“Victory”的字样，他下意识地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个月来，他们之间的连麦已经成了常态。
最初，两人只是直播时为了节目效果双排。但现在，即便下了播，关了直播间的推流，语音频道里的两人也往往沉默地待在同一个房间。江敛词或许自己也没察觉到，这间空荡冰冷的出租屋，因为耳机里偶尔传来的一声极轻的呼吸，或者鼠标的点击声，变得不再那么难熬了。
“明天还播吗？”黎予临在队伍里问了一句，打断了江敛词的思绪。
“嗯，要播的。”江敛词点开自己的主页看了一眼，轻声说，“已经破十万粉了，之前答应过他们，十万粉的时候要发点福利。”
其实他前几天已经偷偷买了一个摄像头，只是还在快递站没取。江敛词暗自思忖片刻，决定明天就开摄像头直播。
第二天上午，依然的微信弹了过来。他和依然都是爪爪直播的主播，依然很照顾他，没事的时候经常带水友一起几个人多排，还经常在游戏里互动，关系不错。
依然的微信头像是一只雪白的小萨摩耶犬，黑豆豆的圆眼睛和软茸茸的毛发，给人的感觉和依然本人长得挺像。
[依然：小词崽，今天在市中心有个大型的电竞主题漫展，平台官方办的，你要不要来面基？]
江敛词看着屏幕上的消息，下意识地想拒绝。他一直都是个有点社恐的人。自从家里出事后，他就习惯性地把自己藏在网络和人群背后，尽量避免一切社交。
但他手指停留在键盘上，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昨天晚上，uyu带他玩《夜航船》里那条长长的水乡石板路、两只小小的雨夜航船。屏幕里的烟雨江南，带着一份份安静的治愈感。那个有着冰冷声线的男人，似乎有一种能让他安定下来的力量。
如果小鱼在的话，大概会直接说“去，怕什么”吧。
江敛词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微动，打字回复：好，我去。
漫展现场设在一个巨大的国际会展中心，人山人海，喧闹的音响和五光十色的霓虹展台交织在一起，热浪扑面而来。
江敛词刚下车，就被这阵仗惊得有些发晕。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戴着黑色的口罩，帽檐压得很低，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像个误入丛林的小动物，站在入口处踌躇不前。
他给依然发了条消息，不到两分钟，一个穿着白色毛茸茸卫衣、顶着一头蓬松卷发的男生就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小词崽！这里！”依然看到江敛词，眼睛亮了一下，隔着老远就开始挥手，那双下垂的狗狗眼笑起来弯弯的，特别有亲和力，隔着口罩都能感觉到他那种阳光的感染力。
江敛词硬着头皮迎上去，依然一把挽住他的胳膊，自来熟地往里面拽：“你可算来了，我都快被那些粉丝围堵得喘不过气了，快借你挡挡。”
江敛词被他拉着穿过拥挤的人潮。场馆内部比他想象的还要夸张，巨大的LED屏幕悬挂在半空，上面循环播放着《晴旭》新赛季的CG动画。周围挤满了穿着各色Cosplay服装的玩家，有戴着兽耳、手握荆棘长鞭的荆棘猎手，也有手持金色双刃的零点巡回。
据说这次展会格外隆重，《晴旭》特意为峡谷的所有英雄都制作了角色雕塑，有些小的跟手办没区别，有些和人一般高。九十八个雕塑散落在会场，人气最高的冷炮和偶师被制作成和人等高，立于中央展台最显眼的位置。
依然兴致勃勃地指着远处：“听说今天官方还□□零点巡回的限量手办盲盒，一会我带你偷偷去后台搞两盒。”
江敛词对盲盒没什么执念，他只是看着那些熟悉的游戏元素，忽然觉得，以前那个只存在于屏幕里的虚拟世界，此刻竟然如此鲜活地立在眼前。
依然把他拉到了平台官方的一个大展台前，这里搭着一个绚丽的直播台，台下围着不少举着应援牌的粉丝。依然正拿着手机，开着户外直播。
“给大家看个惊喜！今天我们的神秘嘉宾来了！”依然一边对着镜头笑，一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准了江敛词。
江敛词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但依然很机灵地用肩膀挡住了他的退路，笑眯眯地说：“别躲呀，快给直播间的水友们打个招呼。”
周围几个眼尖的粉丝已经认出了他，探着脖子往这边看。江敛词手心都在冒汗，停下了脚步。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口罩闷闷地传出来，透着一股干净的温和：“你们好……我是爪爪直播的主播，词。”
虽然只露了眉眼，但他那双桃花眼实在太过优越。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浓密，因为紧张，眼神里还带着一丝清澈的怯意。
人群中安静了一秒，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惊喜的尖叫声。
“天哪，真的是词！”
“卧槽，词神居然长这样？这眼睛也太好看了吧！”
“好乖啊救命！”
江敛词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得缩了缩肩膀，看向一旁笑眯眯的依然。依然立刻心领神会，笑着把镜头拉回来，对着直播间这群叽叽喳喳的粉丝们开口：“好啦好啦，我们家小词崽社恐，人太多了，大家远远看看就好哦，别把他吓跑了！”
依然一边对着粉丝说着，一边拉着江敛词从旁边的小路溜出了包围圈。
两人一路跑到了场馆外围的休息区，江敛词靠在墙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外面的冷空气，才觉得重新活了过来。
“我去给你拿水，你在这等我一下。”依然说着，又很快跑开了。
江敛词靠在巨大的展板后面，终于能喘口气。他四处张望了一下，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忽然在偏僻的角落深处，看到了一座熟悉的身影。
那是弦弈的雕塑。
由于这个AD实在过于冷门，即使是那么大一座雕塑旁依旧是无人问津，只有男人穿着西服沉默地站在那里。
不知道为什么，江敛词忽然很想去看看。
他避开人群，顺着通道往里走。越是偏僻的角落，灯光越暗，喧闹的声音也仿佛被隔绝在外。这座弦弈的雕塑和官方设定一样，大概有一米九高，身侧没有像主展台那样围着栅栏，他就安静地立在角落，一手掷出骨钉，一手拉着骨痕，姿态凌厉而优雅。
江敛词慢慢走过去，停在雕塑正前方，仰起头。
弦弈的那双眼睛雕刻得极其逼真。不是那种虚拟角色的死板，而是一种带着冷感、幽深、又极其锐利的黑色。仿佛在注视着猎物，又仿佛什么都不在乎。
江敛词和那双雕塑的眼睛对上的那一刻，周围的喧嚣忽然全部退潮了。
他的脑海中，恍惚间闪过了一个画面，一个被他遗忘的，也不该在这时记起的画面。那天在酒吧走廊里，他抬头时看到的那双丹凤眼。在昏黄的光线里，也是这样狭长、冷峻、居高临下。
两者的形象在他的视线里有一瞬间的交叠，世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自己心跳的声音。
江敛词呆在原地，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有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像潮水一样包裹住他。安静，却让人无比舒适。就像是每天下播后，耳机里那个低沉磁性的嗓音。不用多说一个字，只要待在那里，就能让他的心跳平稳下来，又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盯着那座雕塑看了多久。直到依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词崽，你看什么呢！”
江敛词猛地回神，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心事，慌乱地往后退了一步。
“没……没看什么。就是觉得这雕塑挺好看的。”
依然走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座弦弈的雕塑，笑着打趣：“怎么，是想到你的小鱼老公了么？不过肯定还是你老公更帅，下次让他也来。”
“别胡说。”江敛词低声反驳，但脸却红得发烫。
他自己也说不清，刚才那一刻的恍惚到底是因为什么。只是觉得，在那个安静的角落里，那座雕塑的眉眼，深深刻进了他的心里，和某个未曾见过面的人，悄无声息地重合了。
“……你吓死我了。”江敛词扯了扯口罩，额头上覆着一层细汗。
依然递给他一瓶水，笑得前仰后合：“你刚才那个僵硬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绑架你呢。不过说真的，你长得这么好看，天天藏着干嘛？这颜值放出去，绝对秒杀一众网红明星呀~”
江敛词无奈地摇摇头，解释：“之前电脑没配摄像头，打算今晚开。”
“哇哦。”依然特别捧场，笑眯眯道：“那好哦，我叫我的粉丝们到你直播间欣赏帅哥！~”
江敛词唇角弯了弯，应了一声。这次展会场地非常大，江敛词和依然逛了好几个小时，回去的时候全抱着集章送的小礼物和买的《晴旭》周边。
依然陪着江敛词走到了附近的地铁口，就在这时，一阵北风裹着冷气吹过来。江敛词看着远处广场上巨大的游戏海报，忽然有些出神。
他虽然没有在漫展上看见小鱼，也没有遇到任何认识他的人，但他却在那一刻，忽然生出了一丝奇妙的、微小的期待——如果小鱼也在这个城市，如果刚才他也在人群里，会怎么样？
晚上回到家，江敛词准时打开了电脑，进入爪爪直播，点击开播。
今天他没有急着开游戏，而是坐在镜头前，深呼吸了好几次。随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了那个崭新的摄像头，连接、调试。
弹幕里，今天在现场的粉丝和依然的粉丝已经开始疯狂刷屏了。
[酸辣傣味：啊啊啊依然那边来的！！在漫展现场看到词崽了！词崽真的巨帅巨好看！]
[柠檬水：什么什么？那个一直不露脸的词，真的长得很帅吗？]
[雪媚娘娘：我作证！虽然戴着口罩，但那个眉眼！那个权威！！女娲你看看你到底在干什么！！（哭）]
[小刘榴莲大王：话说崽崽已经十万粉了吧，啥时候露脸呀，期待期待~]
[听清我的语词：在现场看到词宝咯~宝宝萌萌！！抱走（星星眼）
江敛词看着弹幕，心跳如鼓。他戴好耳机，手指操控着电脑动了一下。
他的语气倒是很平静，“嗯，答应过大家的会做到。我在调摄像头。”
屏幕右下角的小窗里，出现了一张清秀干净的脸。江敛词的皮肤很白，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由于过于怕冷，在室内他也系着一条厚厚的白色围巾，遮住小半只下巴，白色的棉织衬得脸更加白皙无暇。那双桃花眼眼珠转了好几下终于对上，抿着唇看着镜头。
弹幕停滞了半秒，随后像火山爆发一样喷涌而出，满屏的“卧槽”、“好帅”、“老婆贴贴”几乎把画面淹没。
江敛词不自然地拉了拉围巾，“今天刚好露个脸。”
他正说着，屏幕上跳出了uyu的组队邀请。江敛词顺手把人拉了进来，还顺便拉了一个在漫展上刚认识的水友。
那个水友的游戏id很眼熟：[语词我豹猫]。江敛词看不懂，但很包容地理解了当代网友各种奇形怪状的id。
游戏匹配的间隙，黎予临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低沉微哑：“今天播得挺早。”
江敛词抿了抿嘴唇，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嗯。我今天，刚刚十万粉了。”
“恭喜。”黎予临的声音顿了顿。
旁边那个水友是个自来熟女生，听声音很年轻。一进语音就开始咋呼：“哎呀，这是词神吗？我今天在漫展上看到你本人了，真好看啊！”
江敛词尴尬地笑笑：“谢谢。”
游戏进了。
江敛词玩的是自己的本命零点巡回，uyu这把没玩弦弈，锁了冷炮。女生玩了一个挺冷门的硬辅咚哒。
三排的局，水友的话匣子彻底关不上了。打到一半，不知道这个女生是不是切出去看了眼直播间，忽然在麦里大喊：“卧槽，弹幕全在刷‘小鱼吃得太好了’，哈哈哈。嫉妒小鱼有漂亮老婆~”
“咳咳咳——”江敛词被这突如其来的调侃呛得疯狂咳嗽，手指一抖，差点把闪现按出来。
“够了够了……”江敛词艰难地反驳，“我俩就是，一起打游戏的……”
他越解释越乱，弹幕里全在刷“解释就是掩饰”、“崽崽脸红什么呀”。
耳机里安静了几秒钟。江敛词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几乎要盖过游戏音效了。他害怕uyu生气，又隐隐期待他反驳或者承认。
不过uyu并没有理睬水友的调侃，语气听不清喜怒，在耳麦中指挥：“辅助守一下中一塔。”
女生闻言，乐呵呵操控着木头匣子咚哒跑到中路。
江敛词偷偷松了一口气，却又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
下播之后，江敛词靠在椅背上，看着电脑屏幕上依然亮着的语音频道。
“今天三排那个水友……你别在意。”江敛词轻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在意什么？”男人反问。
江敛词卡壳了，觉得直接说出来“在意他说我是你老婆”太奇怪了。他只能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说：“没什么。”
耳机里安静了一会儿。随后，黎予临的声音缓缓传出，带着一种莫名让人安定的力量：“你声音很好听，长得也不差。露脸没什么不好。”
这或许是和uyu认识以来，说过最长的一句评价了。
江敛词愣了一下，随后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像是一根紧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一个人开心许久，最后慢吞吞说。
“哦。”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露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