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我》小曦昭昭

4、初见 开

　　开学第一天，我天没亮就醒了。

　　枕边放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昨晚我妈说"买件新的吧"，我说不用，这件穿着舒服。

　　其实不是舒服，是习惯。这件外套从初二穿到现在，袖口磨薄了，领子洗得发毛，但我在镇上那些年，冬天全靠它。穿了三年，有感情。

　　我妈早早起来做了早饭，煎了一个鸡蛋、热了一杯牛奶，摆在桌上。

　　我坐下来吃的时候，她坐在对面看着我，也不说话。我抬头问："你不吃？"她笑了一下："我看着你吃就行。"我低头继续吃，没让她看见我眼眶有点热。

　　铭城一中比我想象中大得多。校门是铁的，上面嵌着金色的校名，在太阳底下反光。

　　我站在门口愣了几秒，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手心全是汗。

　　校门口人很多，背着书包的、骑着自行车的、三三两两并排走的，每个人看起来都很从容，好像这里本来就是他们的地方。我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班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姓陈，扎着低马尾，说话语速快但很清楚。

　　她领着我穿过走廊，走廊两边是教室，窗户玻璃擦得透亮，从外面能看见里面坐得整整齐齐的学生。有人抬头看向窗外，目光落在我身上，我下意识低了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班主任推开高二三班的门，里面原本嗡嗡的说话声静了一瞬。

　　我站在讲台上，手心里的汗更多了。陈老师示意我自我介绍，我张了张嘴，声音不大："大家好，我叫沈黎。"说完就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了。陈老师替我补了一句："沈黎从镇中转来的，成绩很好，大家多照顾。"

　　讲台下面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大部分人在打量我。

　　我低着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书包放在腿上，盯着桌面的一小块划痕发呆。

　　同桌是个女生，扎着高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偏过头来小声说："你好，我叫林微。"我冲她笑了笑，也小声说："你好。"她看了我几秒，说："你笑起来挺好看的，以后多笑笑。"我愣了一下，没接上话。她也不在意，转回去翻书了。

　　上午最后一节课快上完的时候，班主任又进来了一下，身后跟着一个男生。

　　陈老师说："介绍一下，新转来的同学，大家欢迎。"然后报了一个名字——

　　"谢砚。"

　　我本来在低头记笔记，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叫什么，是因为班主任说话的同时，全班安静了一瞬，紧接着掀起细碎的嗡嗡议论声。

　　那种反应不像是来了一个普通转学生——好像大家都知道这个人，或者说，都知道这个名字。

　　我下意识抬头。

　　少年站在讲台上，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里面是干净的黑色T恤。

　　阳光从窗户斜着打进来，落在他侧脸上，轮廓清隽干净，眉眼舒展，眼底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从容。

　　他扫了一圈教室，目光没有在谁身上多停留，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那个扫过来的角度，在我这里顿了一瞬。

　　只是极短的一瞬。短到我自己都不确定。

　　陈老师看了看教室："你就坐最后一排，靠窗那个空位。"——就是我旁边那个空了一上午的位置。他应了一声，从讲台上走下来，顺着过道往这边走。

　　步子不快不慢，校服外套搭在肩上，走起来衣角轻轻晃着。

　　经过我身侧的时候，我闻到了一缕很淡的、干净的洗衣粉清香。

　　他拉开椅子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椅子在地面上轻轻响了一声。我低头看着课本，假装在划重点，实际上笔尖根本没动。

　　他在旁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微微偏过头来，目光落在我桌角的姓名贴上——那个贴纸是林微塞给我的，说"贴上方便大家认识你"，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沈黎"两个字。

　　他低声念出来："沈黎？"

　　我指尖微顿，没抬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他目光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声音很轻："学习委员？"

　　那个空位前面贴着一张小纸条，是课代表名单。我摇了摇头："不是，你前面那个同学转走了，他才是。"

　　他低低笑了一声，音色清冽干净："哦，那你怎么坐在这？"

　　"班主任让的。"

　　"你说话怎么这么省？"

　　我抬眼看了他一下。窗外日光透亮，落在他眼底，澄澈明亮，干干净净。

　　和我在镇上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没有疲惫的、没有粗糙的、没有被生活磨过棱角的，就是那种少年人独有的明亮。

　　"不熟。"我收回目光，"没话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意更深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轻，像是被这个回答逗到了。

　　他没有急着追问，也没有继续套近乎，只是往后靠了靠，翻开了自己的课本。过了几秒，他侧过头来，轻声道：

　　"行，沈黎。我记住你了。"

　　风从窗缝吹进来，掀动书页边角，吹得我额前的碎发扫了一下眼睛。

　　我低头看着笔尖，心跳却悄悄乱了半拍。

　　原来多年前那一眼短暂的惊鸿，不是我凭空的念想。

　　是他先记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