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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离开小镇 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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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几年,日子像被人按了快进键。
子轩越长越皮,个子没长多少,嘴皮子先长硬了。我说一句,他能顶十句。
让他写作业,他说"你管我写不写";让他别在屋里踢球,他说"我家我爱怎么踢怎么踢";让他吃饭前洗手,他说"你比我妈还烦"。
舅妈坐在院子里嗑瓜子,听见了也不吭声。偶尔抬头说一句"子轩你少说两句",语气轻飘飘的,像在哄孩子玩。
子轩知道她不会真管,于是越发胆大,把我的笔藏起来、把我的作业本扔水盆里、把我晾在院子里的衣服扯下来擦鞋。
有一回我洗好的校服晾在竹竿上,子轩拿竹竿戳着玩,把校服挑下来掉在泥地里。我走过去捡起来,衣服上全是黄泥点子。
"子轩。"我喊他。
"干嘛!"他叉着腰站在院子里,理直气壮,"我又不是故意的!风吹的!"
舅妈在屋里说了一句:"你再洗一遍就是了,跟弟弟计较什么,他还是个孩子。"
我攥着湿漉漉的校服站在原地。子涵从屋里跑出来,拿了一块布帮我擦衣服上的泥,擦了两下擦不掉,她急了,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你别哭。"我跟她说。
"衣服脏了……"她抽噎着。
"洗洗就好了。"
我牵着子涵去井边重新洗衣服,手伸进凉水里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水面上倒映着两张脸,一张在哭,一张没哭。
那是子涵最后一次因为我的事哭。后来她就不哭了,学会了跟我一样,抿着嘴,不说话。
初二那年冬天,舅舅回来了。他从南方回来过年,瘦了一大圈,脸上黑黑的,手上全是裂纹。他进门第一眼看见子轩在屋里拿拖鞋扔着玩,把灯泡打碎了,舅妈在旁边笑:"这孩子皮得不行。
"舅舅放下行李,看了一眼碎了一地的灯泡玻璃,又看了一眼舅妈。
"你也不管管?"
"男孩子嘛,皮点好。"
舅舅没再说话。那天晚上他们在东屋吵了一架,声音很大,隔着墙传过来。
我坐在自己屋里写作业,听见舅妈说"你一年到头不着家你有什么资格管",又听见舅舅说"我在外面累死累活你在家把孩子惯成这样"。
子轩和子涵坐在堂屋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假装听不见。
子涵手里攥着遥控器,眼睛盯着屏幕,但我知道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按音量键的手指一直在抖。
那场架吵了三天。第四天早上,舅舅把行李重新收拾好,站在院子里没走。
外婆从地里回来,看见他杵在那儿,问了一句:"不走了?"舅舅摇了摇头:"走了。不回来了。"他把一个信封塞给外婆,然后看了一眼子轩和子涵。
子轩蹲在门槛上玩石子,头也没抬。子涵站在门后面,露出半张脸。舅舅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转身走了。
那天之后舅妈就变了。她不再嗑瓜子打牌了,整天坐在屋里发呆,偶尔跟外婆顶两句嘴,说"你儿子不要我们了"之类的话。
子轩还是老样子,甚至比以前更野了,好像要用更大的动静盖住家里那种空落落的安静。
他开始跟村里几个大孩子混在一起,放学不回家,去河边摸鱼、去田里偷红薯、去镇上网吧打游戏。
舅妈找不到他,就让我去找。我骑着外婆的旧自行车,在镇上一条街一条街地找,找到天黑才把他从网吧揪出来。
他甩开我的手,冲我吼:"你管我干什么?你又不是我妈!"
我站在网吧门口,路灯刚亮,照在我脸上。我说:"你妈让我来找你。
"他嗤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我在后面跟了他一路,看着他进了家门,才在院子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继续写作业。
初三那年,我的成绩意外地好。班主任说,以我的成绩,去城里读高中没问题。
我把成绩单拿给外婆看,外婆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说:"好,好。"然后把成绩单折好,压在了她床头的柜子底下。
舅妈知道了之后,没说什么,只是那天晚饭桌上多炒了一个鸡蛋,推到我面前。我看了她一眼,她说:"吃。"我没动,她就又推了一下:"考上好学校了,吃。"
我端起碗,把那盘鸡蛋分了,一半给子轩,一半给子涵。子涵低头吃,没说话。子轩看了一眼鸡蛋,又看了一眼我,忽然把碗放下了。
我问他怎么了,他没回答,转身进了屋。子涵后来告诉我,那天子轩在屋里哭了。我愣了一下,没有去敲他的门。
初中毕业的夏天,我妈回来了。她站在外婆家门口,穿了一件碎花裙子,比几年前胖了一点,笑容也比以前多了。
她跟外婆在屋里说了一下午话,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但看见我就笑。
"晚柠,跟妈去城里吧。"
我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把豆子在剥。我没抬头:"那子轩和子涵呢?"
"你舅妈带了。"
"她一个人带两个?"
我妈沉默了一下:"你舅妈……会管的。"
我知道她不会。但我也知道,我妈能说出这句话,已经是她最大的勇气了。
她这些年在外头也不容易,租房子、打零工、省吃俭用,就为了有一天能把我接过去。我没有再问,把剥好的豆子放进碗里,拍了拍手上的泥:"什么时候走?"
"明天。"
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去跟外婆告别。外婆坐在灶台后面烧火,火光照着她的脸,皱纹很深很深。她没看我,拿火钳拨了一下柴:"去了城里,多说话。"
"嗯。"
"别老闷着。"
"嗯。"
"你妈那边……有什么不顺心的,给外婆打电话。"
我蹲下来,把头靠在她膝盖上。外婆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手粗糙得像树皮,但很暖。
她的手指从我发间慢慢梳过去,一遍又一遍,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
"外婆,我走了之后,谁帮你烧火?"我问。
外婆沉默了一下:"我自己烧。"
"子涵会帮你烧的。"我说。
"那丫头手小,够不着灶台。"
我没接话。外婆也没再说话。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第二天早上,我背着书包出门。子轩没来送我,在屋里打游戏机,声音开得巨大。
我站在他门口说了一声"我走了",他背对着我,没回头,只"嗯"了一下。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好像没以前那么高了。
子涵站在门口,穿着我给她改小的那件蓝色外套,两只手攥着衣角。我蹲下来,看着她。
"姐走了。"
她点头。
"你要好好吃饭。"
她点头。
"有人欺负你,就去找外婆。"
她还是点头,但嘴巴抿得越来越紧,眼眶红红的,没有哭出来。
我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听见她在后面喊了一声:"姐!"
我回头。
她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里面一只脚在外面,像一只要跨出来又不敢的小猫。她很大声地说:"我等你回来!"
我冲她笑了一下,挥了挥手,转身彻底离开。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不是外婆待我不好,只是这座院子装了太多委屈与寄人篱下的小心翼翼,我再也不想停留。
城里的风很轻,家里的饭菜很暖,父母终于安稳定居,我也终于拥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落脚处。
我妈给我收拾了一间朝南的小房间,不大,但窗帘是新的,床单是新的,桌上的台灯也是新的。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忽然想起外婆家门槛上那只花猫,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人喂它。
盛夏落幕,蝉鸣未歇,我的新生活,7年多的回忆,寄人篱下,终于结束了。
从踏入铭城一中的那天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