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误》名不介

8、水溶开始送作业了 水

　　　水溶回府之后干的第一件事，是把《姑苏风物志》后半册从头到尾抄了一遍。

　　抄书这种事他上辈子没干过。上辈子他写奏章、写信、写条子、写密报，字迹又快又潦草，朝堂上能认出他字迹的不超过五个人。
　　但这一回他握着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笔画工工整整，每行之间留了能再塞两行字的宽缝。写错了一个字，他换了一张纸重新写。

　　写到第三页的时候齐云端茶进来，看了一眼他面前的纸，又看了一眼他握笔的姿势，把茶搁下默默退出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对廊下的小厮说了一句：“王爷今日中邪了。”

　　小厮：“什么？！”

　　水溶抄了一个晚上加一个上午。抄完之后他把自己写的版本跟原书对了一遍，确认没有漏字错字，才把稿纸按页码整整齐齐地摞好，用一方素布包了，递给齐云：“后天早上送去荣国府潇湘馆，交给紫鹃。别说是我写的，就说……是王爷从书铺寻来的抄本。”

　　齐云接过布包掂了掂：“为什么不说是您抄的？”

　　水溶想了想：“说是她上回看的那本后半册就行。”

　　齐云没再问，把布包收好了。

　　到了送稿纸那天，齐云一大早就揣着那个布包骑马去了宁荣街。他到潇湘馆门口的时候天刚亮透，紫鹃正在院子里扫地，见他来了愣了一下，又看见他怀里那个布包，赶紧把扫帚搁下迎上来。齐云把布包递过去，照着水溶的话说了。

　　紫鹃抱着布包进屋去了。齐云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屋里传来翻纸的声音，然后是林黛玉的声音，不高不低地问了一句：“这是他的字？”

　　紫鹃的声音：“齐云说是书铺的抄本。”

　　林黛玉沉默了一小会儿：“书铺的抄本用这种纸？这是澄心堂的纸，一两银子一刀。哪个书铺舍得给抄本用这个。”

　　齐云在院门口听见这句话，默默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回去该怎么跟他家王爷说？

　　“王爷，林姑娘一眼就看出那纸是澄心堂的，您的伪装第一天就漏了。”

　　水溶听完齐云的转述之后，在书案前头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齐云眼看着他家王爷的耳朵尖慢慢红了。最后水溶开口，声音很平：“下次换个普通纸。”

　　齐云：“那抄本呢？”

　　“照抄。纸换了就行。”

　　于是到了第二次送稿纸的时候，齐云怀里揣的是《江南岁时记》的前半册抄本，用的是普通竹纸，一刀三钱银子那种。

　　他送到潇湘馆，紫鹃接进去，他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这回屋里没有传出来“这是澄心堂”之类的话。他刚松了口气准备走，门帘掀开了，林黛玉站在门槛里头，手里捏着那沓稿纸，看了他一眼：“你回去跟他说，这个字还是写大了。”

　　齐云：“……？”

　　林黛玉把那沓稿纸翻了一页，指着上面的字：“行间距宽了是好事，但字也大了一圈，一页纸写的字比以前少了两行。照这个进度，抄完这本《江南岁时记》得两个月。我不是没读过书，不用照顾到这个地步。”

　　齐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在脑子里飞速地把这几句转译了一遍，发现林姑娘这句话拆开来每一句都在嫌弃，但合在一起的意思是“我没有嫌他抄书慢，是嫌他太小心了”。

　　齐云磕磕巴巴地应了声“小的回去转告王爷”，转身就跑。

　　水溶听完第二回的转述之后，沉默的时间比第一回短了一些。他坐在书案前头，把那沓稿纸剩余的部分翻了一遍，看了看自己放大的字距，又拿起原书比了比，然后默默把剩下没抄的部分的格线重新画了一遍。这回字距缩回去了，行距也比上次窄了些，但他在每段结尾留了一小片空白。

　　齐云看着他不解：“王爷，空着干嘛？”

　　水溶头也不抬：“给她自己添注。”

　　齐云不禁想：自家王爷莫非是传闻中恋爱脑？

　　第三回送稿纸的时候，水溶在那沓稿纸的末尾夹了一张纸。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上回的纸贵了，这回换了。字距已调，若还不合意，姑娘自己画个格子送来，本王照着抄。”

　　紫鹃把稿纸接进去的时候，被那张多出来的纸条吓了一跳，拿进去给林黛玉看了。林黛玉接过去读了那行字，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的。她把纸条搁在桌上，手指在上头点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抽了一张自己的纸，拿尺子比着画了一行格子。画完她觉得不对，又把格子擦了一半，留下她惯用的那种行距。

　　紫鹃凑过来看：“姑娘，这个是要给王爷送回去的？”

　　林黛玉没答话。她把那张画了格子的纸折好，塞在那沓稿纸的最上面，递给紫鹃：“一起送回去。”

　　紫鹃抱着稿纸出门的时候，林黛玉在屋里站着，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画格子的那把尺子，把尺子放回笔筒里。放进去了，又抽出来，拿在手里翻了翻，重新搁回去。

　　齐云这回在门口等到的是稿纸和一封信。信没封口，里面是一张画了格线的纸。他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发现格线画得挺讲究，每行留白的地方不大不小。他把纸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快马赶回王府复命。

　　水溶把那张画了格线的纸平摊在书案上，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声。齐云在门口探头，看见他家王爷在笑，但不知道在笑什么。水溶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纸上除了格线什么都没写，但她画格子的时候用了尺子，尺子压得久了，纸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折痕。那折痕的位置正好是她第一句落笔的所在。

　　水溶把纸收好了，夹在书案上那本《姑苏风物志》的原书里。

　　第四回送稿纸的时候，水溶在末尾又多夹了一张纸。上面写着：“格子收到了。按这个抄。”

　　没了。

　　齐云把稿纸送过去的时候，紫鹃接了，又“咦”了一声，把那张纸条抽出来递给林黛玉。林黛玉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心动了动。她把纸条放在桌上，提笔在底下添了几个字，然后把纸条折好塞回稿纸里，让紫鹃送回去。

　　水溶收到那张纸条的时候，看见自己那行“格子收到了。按这个抄。”底下多了一行极小的字，是她写的：“这本抄完了，下一本换《江南岁时记》？还是你想看别的？”

　　水溶把纸条翻过来，在他那行字旁边添了一个字：“你定。”

　　送回去。

　　林黛玉收到之后，在他那个“你定”底下添了一行：“那就《江南岁时记》。”

　　水溶在这行底下写：“好。”

　　齐云来来回回跑了四趟之后，终于在第五趟的时候忍不住了。他把稿纸和纸条一并递进潇湘馆，站在院门口等紫鹃出来的时候，小声嘟囔了一句：“你们家姑娘跟我家王爷，隔着一张纸写纸条，跟下棋似的。”

　　紫鹃正好出来听见了，把门帘撂下，斜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这叫……循序渐进。”

　　齐云想了想：“那他们什么时候能不用纸？”

　　紫鹃也想了想：“问得好。我也想知道。”

　　齐云回去之后把紫鹃那句“循序渐进”学给水溶听。水溶正在抄《江南岁时记》的前半册，手没停，嘴上接了一句：“那就慢慢进。”

　　齐云看他家王爷低头抄书的样子，十六岁的少年坐姿端正，握笔的指尖稳稳当当，脸上一点急色也没有。但他抄书的速度比上辈子批奏章还快，纸面上一行一行字往外跑，整整齐齐，一本正经。

　　齐云退出去的时候听见水溶自言自语了一句：“她让我定下一本，说明想看下一本。”

　　齐云把门带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