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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水溶动手了   水溶在 ...

  •   水溶在听雨轩那番话说过之后的第三天,林如海那边来了一封信。

      信是走官驿寄到北静王府的,信封上写着“水王爷亲启”,落款是“姑苏林如海顿首”。

      齐云把信捧进来的时候手都在抖,水溶接过去先看了一眼封口的火漆,完好无损。他拆开封口,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笺,上面写了约莫两百字。

      信的内容很简单。

      林如海先客客气气地致谢,说收到了王爷的信,姑苏盐运司近况确如王爷所闻有异,他已在暗中查证,但顾忌京城周侍郎一脉势力,不敢声张。

      然后他笔锋转了一下,说了一段让水溶眉头一紧的话:近月来姑苏城外常有陌生面孔走动,林府周围也有人盯梢,他已将妻儿老小暂移往城外庄子上住,自己留在府中周旋。末尾他问了一句。

      “王爷在京城,何以知道姑苏之事?”

      水溶把信折好,搁在案头。他靠着椅背,手指在桌面上缓慢地叩了两下。林如海的情况比他想得更紧,对方已经开始盯他的梢了,说明他查的那些东西已经碰着了某人的痛处。

      水溶那封信送去之前,他大概已经动了手,只是还没闹到明面上来。水溶的信不过是给他递了个信,让他确认自己在京城有个能照应的人。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信的末尾那句“何以知道姑苏之事”。这个问题他还没想好怎么回。总不能说“因为您闺女上辈子死得早我这辈子想替她保住她爹”吧?

      他先把这个问题搁在一边,提笔给林如海回了一封短信,只说“京中耳目众多,大人安心查证,京城这边我替大人挡着”。信写得很短,封好之后他想了想,又把信封拆开,添了一句:“令爱在贾府一切安好,大人勿念。”

      他写完之后犹豫了一下。这句其实有水分。黛玉在贾府谈不上“一切安好”,炭不够烧、有人背后嚼舌根、食不下咽,每一条都不算安好。但他不能跟林如海说实话,一个病中的父亲,最怕的就是听到女儿受苦。他把这句保留着,封了信,让齐云走灰雀的路子送出去。

      送完信之后,水溶在书房里坐了两刻钟,然后做了两个决定。第一个,御史台那边该催一催了。他给陈御史又去了一封信,这回措辞比上次重了三分,提了“姑苏城外有盯梢”这几个字。

      陈御史是个聪明人,看到这几句就知道这已经不是“风闻”了,而是有人已经在遮掩什么了。第二个,他得在贾府内部找一个能替他看顾黛玉的人。紫鹃忠心,但年纪小、没有实权,在后宅里使不上力。他需要一个能在王夫人跟前说得上话的人。

      他把齐云叫进来,吩咐了两件事。第一,去查一下贾母身边有没有靠得住、且跟王夫人那边没什么牵扯的管事嬷嬷。第二,去弄一份贾府内宅的月银和用度明细来。

      齐云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王爷,您这是要管贾府的账?”

      “我不管账。”水溶说,“我管他们别把林姑娘的炭盆扣了。”

      齐云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当天傍晚水溶换了一身藏蓝色的袍子,这回是正经出门的打扮,袖口收得利索,腰间的玉带上挂了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他骑马去了荣国府,这回没递帖子走正门,而是绕到后巷下了马,让齐云去敲贾母那边一个管事嬷嬷的偏门。

      那嬷嬷姓李,五六十岁,在贾母跟前伺候了二十来年,是老太太从娘家带过来的人。

      水溶上一世对这个李嬷嬷有些印象,她是贾母最信任的心腹,话不多,但做事牢靠。李嬷嬷开门看见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公子,怔了一下,然后认出了他,赶紧要行礼。水溶伸手扶住了,低声说了句“嬷嬷不必多礼,本王有事相托”。

      李嬷嬷把他让进了门房里。屋里只有一盏油灯,光线昏昏的。

      水溶把来意简短地说了:林姑娘在贾府的用度,他不方便直接插手,但想托李嬷嬷偶尔过问一句,别让下人们克扣了炭火吃食。李嬷嬷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水溶意外的话:“王爷不说,老奴也在留心。林姑娘那院子里的炭,从入冬起就不太够。”

      水溶心里的火头又蹿了一下,被他按住了。他冲李嬷嬷拱了拱手:“那便有劳嬷嬷了。该打点的银子,嬷嬷只管开口。”

      李嬷嬷摆了摆手:“老奴不是要银子的人。王爷放心,老奴有数。”

      水溶从后巷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齐云牵着马在巷口等他,见他出来,低声问了句:“成了?”

      “成了。”水溶翻身上马,“回府。”

      他骑在马上往回走,夜里的风吹在脸上有些凉,但他心里是热的。李嬷嬷那里是一个暗桩,陈御史那里是一把刀,姑苏那边林如海在查,他在京城这边布了一张松散的网,暂时罩得住。

      但还不够。他需要一个更直接、更名正言顺的理由能接近黛玉,能在贾府内部替她撑腰。光靠送书送炭盆送银子,终究是隔靴搔痒。

      这件事他想了两天。两天之后,他想到了一个法子。

      第七天早上,水溶让人备了份像样的礼物,又去了荣国府。这回他见的是贾母。

      贾母是个精明人。水溶进她院子的时候,老太太正坐在暖阁里跟几个孙辈的姑娘说话,见他进来,面上笑盈盈的,让丫鬟搬了椅子来。水溶行了礼坐下,抬眼扫了一圈,暖阁里坐着迎春、探春、惜春三个,黛玉也在,坐在贾母右手边的最末一个位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看见他进来的时候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了。

      水溶跟贾母寒暄了几句。他把礼单递上去,说是前些日子得了些上好的药材和几匹料子,想着老太太年纪大了,送来给老太太补养用。贾母接过礼单看了一眼,面上笑意更浓了,嘴上说着“王爷太客气”,却已经把礼单递给旁边的丫鬟收好了。

      水溶又坐了一会儿,跟贾母聊了些京中的趣闻。然后他把话头一转,朝那边四个姑娘的方向看了一眼:“老太太府上的几位姑娘,瞧着都灵秀得很。本王近来在寻一位能帮忙抄录几本旧书的帮手,不知府上可有人能拨冗相助?”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特意落在任何人身上,视线平平地扫过去,像只是随口一问。

      但探春的眼睛亮了一下,惜春还在发呆,迎春低着头没动。而林黛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

      贾母笑呵呵地说:“王爷说的是什么书?这几个丫头粗笨得很,只怕误了王爷的事。”

      “是几本江南的方志和杂记,字迹繁杂,寻常人抄不来。”水溶的语气依旧是淡淡的,“本王听说林姑娘是姑苏人,对江南风物熟稔,不知是否方便?”

      他说完这句话,暖阁里安静了一息。贾母的目光从他脸上移过去,落在黛玉身上,带着一丝若有所思。

      林黛玉端着茶,没有抬头。但她端着杯子的手放下来了,搁在膝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裙面的布料。

      贾母开口问了一句:“黛玉,你可愿意?”

      黛玉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她抬起头来,看了水溶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几乎注意不到,但水溶看清楚了。

      她眼里没有抗拒,也没有被架在火上烤的窘迫。她只是看着他,像在确认什么。确认完了,她收回目光,对贾母点了下头:“外祖母若觉得合适,孙女便去。”

      贾母笑了一声:“那便好。王爷若有需要,尽管差人来说,让黛玉每日去王爷府上抄录也使得。”

      “不必每日来府上。”水溶接得很快,“本王把书送到府上,姑娘在园子里抄就好。每三日差人来取一回新卷,省得来回奔波。”

      他说得合情合理。贾母没有异议。林黛玉也没说话,但水溶看见她低下头去的时候,唇角那道压着的线条松了那么一丝丝。他起身告退的时候,经过她坐的那把椅子,余光瞥见她搁在膝上的手,指尖正轻轻摩挲着袖口那道竹叶暗纹的绣边,那跟他今天袍子领口上的纹路恰好是同一种竹子。

      水溶出了贾母院子,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齐云在二门外等他,见他出来就凑上来:“王爷,成了?”

      “成了。”水溶说,“从后天开始,每三天送一沓稿纸进荣国府,交到潇湘馆。前几次先送些简单的,别太难抄。把字写大些,留白宽些,她眼睛容易累。”

      齐云拿个小本子一条一条记着。记完了抬头问:“那书的内容呢?真的送江南方志?”

      水溶想了想:“第一回送《姑苏风物志》的后半册,她上回买的还没看完。第二回送《江南岁时记》,第三回……”

      “第三回送什么?”

      水溶已经走到大门口了,翻身上马,低头看了看握缰的手,手指修长干净,十六岁的少年郎连骨节都透着利落。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第三回送一封我亲笔写的信。”

      齐云的手抖了一下,笔差点掉地上。

      水溶没管他,策马走了。宁荣街上的风迎面吹来,把他的袍角吹得翻起。他骑在马上,脑子里已经在想第一封信要怎么开头了。上辈子他写废了八张纸都没写出来一个开头的信,这辈子他还有时间慢慢磨。不过眼下第一件事不是写信,是回去把《姑苏风物志》后半册抄一份,字写大些,留白宽些,她眼睛累不得。

      他骑着马拐过街角的时候,嘴角终于没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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