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误》名不介

9、水溶收到了一首诗 纸条来

　　纸条来回了七八趟之后，水溶的书案上多了一个小匣子。

　　匣子是他让齐云去买的，檀木的，不大，刚好能装下一沓折好的纸条。

　　他把每一张林黛玉写过的纸条都收在里面，按日期排好，最早那张画了格线的纸搁在最底下，最近那张写着“那就《江南岁时记》”的搁在最上面。偶尔抄书抄累了，他就把匣子打开，从头翻一遍，翻完再关上，继续抄。

　　齐云第一次看见他翻匣子的时候，以为是在看什么重要文书。走近了才发现是那些纸条，他默默退了出去，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决定以后进书房之前先敲三下门。

　　稿纸送到第七回的时候，《江南岁时记》已经抄完了一大半。水溶算了一下进度，大概再送两次就能把全书抄完。下一本他还没想好抄什么，但他不急，因为那张纸条上她还在回他上一封的问题。

　　他上次写的是“黛玉两个字怎么写好看”，隔天她回了一张纸，上面写了三个版本的“黛玉”，楷书一个、行书一个、还有一个潦草得不像字的在旁边打了个叉，写着“这个是没好好写的，不算”。水溶把那三个版本并排看了很久，最后把那个潦草的也收进了匣子，放在楷书和行书的中间。

　　他给她回了一句：“打叉的那个最好看。”

　　她没回这张。但他总觉得她看见了，下次送稿纸的时候，她派紫鹃在院门口多站了一会儿，像是等齐云说点什么。齐云什么都没说，紫鹃在门口站了站，转身进去了。

　　第八回送稿纸的时候出了点岔子。

　　那天齐云揣着稿纸到潇湘馆门口，还没敲门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声音不高，但隔着院墙能听出是两个人的动静。

　　一个是林黛玉的，另一个听着年轻些，语气轻快，像是来串门做客的表亲。

　　“林妹妹你又在抄什么？我看看，这是谁的字？写得倒是端正，但没有你的字好看。”

　　“三妹妹，你别翻，那是别人的东西。”

　　“别人的？谁的？你什么时候在外面有了我不认识的朋友？”

　　“没有朋友。是书铺的抄本。”

　　“书铺的抄本你拿尺子画格子？林妹妹，你骗人也要骗得像一些。”

　　齐云站在院门口，听见里头那个“三妹妹”越说越近，脚步声已经快到门口了。他下意识往旁边闪了一下，闪到院墙拐角，听见院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大红比甲的姑娘探头出来张望了一圈，没看见人，又缩回去了。门关上之后里头传来一声“你那个书铺朋友今天没来送书，可惜了”。

　　齐云在墙角蹲了一会儿，等到里面的说话声挪到里屋去了，才蹑手蹑脚地把稿纸塞在门缝底下，敲了两下门板，转身跑了。

　　回去之后他把经过一五一十跟水溶说了。水溶听完，把笔搁下：“三妹妹？是探春？”

　　“听着像。紫鹃叫她三姑娘。”

　　水溶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探春是贾府三小姐，精干爽利，跟黛玉关系向来不错，但话多嘴快。如果让她知道稿纸是北静王送来的，用不了半天整个大观园就都知道了。他倒不怕被人知道，但黛玉那边会多一层压力。

　　旁人的闲话、打趣、揣测，她那个人最烦的就是这些。

　　他想了想：“明天送稿纸的时候，换个人去。别让齐云去了。”

　　齐云愣了一下：“那谁去？”

　　“你找个面生的，换了衣裳去，送到门口就走。”

　　第二天齐云找了个腿脚麻利的小厮，换了身灰扑扑的短打，揣着稿纸去了潇湘馆。小厮按吩咐塞了门缝敲两下就跑，跑出去半条巷子才停下来喘气。但等他回了王府交差，脸上的表情很微妙。水溶正在书房等他，见他进来就抬头：“送到了？”

　　“送……是送到了。”小厮吞吞吐吐，“但紫鹃姑娘追出来了。她说……她说‘让你们家王爷下次换个人也把衣裳换利索点，那个袖口的针脚是北静王府绣房的手艺，换人不换衣裳，跟没换一样。’”

　　水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今天他穿的是家常的袍子，袖口确实有一道暗纹，不多，就一圈窄窄的云纹，是他的绣房惯用的样式。他没料到一个小厮的短打上也能穿出北静王府的针脚来。

　　齐云在旁边闷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水溶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下次换件铺子里买的成衣。”

　　“那紫鹃姑娘还会认出来吗？”

　　“认出来就认出来吧。”水溶把笔拿起来，“她认出的是衣裳，不是人就行。”

　　隔天稿纸送过去的时候，小厮换了件街边买的青布短衣，袖口干干净净什么花纹也没有。紫鹃从门缝里把稿纸抽进去，这回什么也没说。但稿纸递进去大约半个时辰之后，院门又开了，紫鹃探出头来，冲巷子里空荡荡的街道喊了一句：“跟你们家王爷说，姑娘今天在抄稿纸的时候停了好几次笔。”

　　话喊完她就缩回去了。

　　小厮回去把这句话传给了齐云，齐云原封不动地传给了水溶。水溶正在抄《江南岁时记》的最后几页，听完这句话之后把笔搁下，靠着椅背坐了很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齐云看见他把桌上那方砚台端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停了好几次笔。这意味着她没有埋头一直抄。她停下来看什么？看他写的字，还是看她自己写在纸条上的那些话？水溶没问，他只是在当天送过去的稿纸末尾多加了一张薄纸，纸上写了一句话：“今天抄到第六十三页了，剩的不多。下本想抄什么？或者不抄书了，你定。”

　　那张纸跟着稿纸送到潇湘馆之后，当天就回来了。林黛玉在纸上添了几行字，折得整整齐齐塞在稿纸的最下面。水溶打开的时候先看见的是她的字，墨迹很新，笔锋比平时稍微潦草了一些，像是赶着写完了就送回来的。

　　她写的是：“不用抄了。下回你把原书送来就行，我直接看。”然后她空了两行，又添了一句：“你字写得比上次好了。”

　　水溶把那张纸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字迹，第三遍看她空的那两行，空位刚好够他再写一句话。他想了想，提笔在那两行空位里写了一行字：“你画格子的那张纸我收着。”

　　把纸折好交给齐云。齐云看了一眼那张被两个人写了三回的纸，上头密密麻麻的字已经快把空白填满了，他小心翼翼地把纸展开，照着折痕重新叠好，塞回稿纸里，亲自送了一趟。

　　紫鹃把稿纸接进去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齐云这回一句话也没说，站着等他回话。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院里安安静静的，他正准备走，紫鹃跑出来递了一张新纸给他。纸上没有画格子，没有尺子压过的折痕，是一张干干净净的素笺。

　　上面只有两行字，写得很慢，笔迹比平时圆润了些：

　　“那方帕子我昨天绣的。绣的是瘦竹。”

　　“秋深了。你来看？”

　　今天稿纸送完了，还出门？”

　　“出门。”水溶翻身上马，“去潇湘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