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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水溶被人堵了 信送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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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送到姑苏的第八天,水溶收到了一份回执。
灰雀那边传过来的只有一张薄纸条,上头写了四个字:信已收到。落款不是名字,是一枚极小的私印,水溶凑近了看才辨认出来,刻的是个“林”字。林如海亲自回的,且回的这么快,说明他收到信之后没有犹豫太久。水溶把纸条对着灯烧了,灰烬落在铜盆里,黑乎乎的一小撮。
他靠着椅背,把整条线重新捋了一遍。信送出去了,林如海看到了,至于他接下来会怎么做,水溶没法远程控制。他能做的就是在京城这边帮他把尾巴扫干净。
他铺开纸,又写了一封信。这回收信人是御史台的一位旧识,姓陈,去年刚调任都察院,品级不高但手里握着弹劾风闻的权柄。水溶在信里没提林如海,只提了句“闻姑苏盐运司账目有疑,户部周侍郎府上近日往来频繁”,措辞模棱两可,点到即止。这封信送到陈御史手上,他自然知道该去查什么。
两封信送出去之后,水溶在书房里坐了半日。他手里转着笔,把接下来的几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御史台那边一旦动了,周秉义就会有所察觉。但以周秉义在户部经营多年的根基,一封风闻奏折未必能动得了他,顶多让他收敛一阵。水溶要的就是他收敛。林如海那边需要时间,如果周秉义在京城的动作被牵制住,姑苏那边就会松一口气。
他把笔搁下,起身换了衣裳。今天他穿了件竹青色的袍子,还是素,但领口比往常多绣了一道暗纹,若隐若现的像几片竹叶。齐云在门口看他换完衣裳出来,沉默了一下,问:“王爷,今天去文萃堂还是去后门?”
水溶想了想:“今天去正门。”
齐云愣了一下,没多问,去备马了。
荣国府正门外头的石狮子还是那两座,日头底下威风凛凛。水溶在门前勒住马,让齐云递了帖子进去。这回他没等太久,贾政很快就迎了出来,比上次还热情了三分。水溶下马还礼,两人客套了几句,贾政把他往府里让。
进了书房坐下喝茶,水溶环顾了一圈。书房里的摆设跟上回差不多,但靠墙那排架子上多了一摞新书,水溶扫了一眼书脊,有几本是他上次提过的经史注疏。贾政这个人,虽有些迂腐,但礼数上从不肯落人口实,郡王随口提一句他都会记着去办。水溶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两口,把话头从学问上拐了个弯。
“听闻府上林姑老爷近日身子不太好?”水溶放下茶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姑苏那边春寒料峭,不比京城暖和,林姑娘一个人在府上住着,想必也惦记家里。”
贾政叹了口气:“正是。前日刚收到姑苏来信,林妹夫旧疾又犯了,虽说不严重,但林姑娘这两日食不下咽的,老太太跟着着急。”
水溶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黛玉食不下咽。她那人心里有事就吃不下东西,上一世如此,这一世还是如此。他面上没动,只是点了点头:“姑苏那边,本王有几位故交,若林大人有什么需要打点的,贾大人不妨言语一声。”
贾政连声道谢,说“不敢劳烦王爷”。水溶又坐了一会儿,把话题引到贾府几个子侄的课业上,跟贾政聊了聊族学的事。他提了几句“府上子弟若有志于科举,名师不可少”之类的话,贾政一听就上了心,拉着他又多聊了半个时辰。
从贾政书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往西偏了。水溶沿着回廊往外走,齐云在前面引路。走到前院那一带的时候,他听见假山后面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他耳力好,隔着十来步远把那几句断断续续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王夫人说了,林姑娘的药钱从公中出是出,但也不能天天这样吃,什么参什么茸的,太金贵了……”
“……可不是吗,一个外姓姑娘,住着咱家的院子吃着咱家的饭,还日日熬那些贵价药材,咱们家太太也太好性了……”
“听说林姑老爷那边也不宽裕,送来的银子一年比一年少,今年过了年才来了一封……”
水溶的步子停了。
他站在回廊拐角,背靠着柱子,脸上没什么表情。齐云在前面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没敢出声,退回来站到他身侧。
假山后面说话的人还在继续,听着像是两个管事婆子,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大概是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有人路过。水溶听完她们的最后一句“反正我要是太太,早把那药停了”,然后转过身,迈步继续往外走。
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稳。齐云在旁边跟着,总觉得他家王爷脊背挺得太直了,直得有些不对劲。出了荣国府大门,上了马,水溶才开口说了一句话:“齐云,你去查一下,林姑娘在贾府用的药是什么方子,每月多少银子,谁在经手。”
齐云应了,但犹豫了一下:“王爷,您刚才听见什么了?”
水溶勒了勒马缰:“听见有人说要停她的药。”
齐云沉默了一下,没再追问。
回到王府,水溶在书房里坐到天黑。他把今天听到的那几句话反复拆开了想,想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黛玉在贾府的处境比他以为的还要紧一些。王夫人面上厚待她,但公中的账目牵扯到各房利益,长年累月下来难免有人不满。一个外姓孤女,在亲戚家里住了快一年,药钱、吃穿、笔墨,样样都在消耗别人的耐心。她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感觉不到?她上一世的病越来越重,一半是身体亏虚,一半是这口气堵在心里出不来。
第二,林如海那边可能真的撑不住了。婆子说“银子一年比一年少”,如果林如海连女儿的用度都要缩减,那他自己的境况恐怕比信上写的更糟。水溶那封信送到他手上的时候,他大概已经病了一阵子了。但他还是回了信,四个字,用的是私印,说明他还有余力。
水溶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月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了一小块白。他起身把灯点上,铺开纸,写了一封简短的回信给灰雀,让他再去查一件事。
林如海近半年的药方和诊脉记录。
写完信,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月光和灯光混在一起,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二天早上,他没换衣裳就出了门。穿的还是昨天那件竹青色的袍子,领口那道竹叶暗纹在晨光里若隐若现。他直接去了文萃堂,进店之前先往旁边看了一眼。
听雨轩茶馆门口停着那辆青帷马车。
她今天在茶馆。
水溶没有犹豫,直接推了听雨轩的门。茶馆不大,一楼摆了七八张桌子,二楼靠窗有几个雅座。他扫了一圈,在一楼的角落里看见了她——藕荷色衣裳,面前搁了半盏茶和一碟花生米,手里拿着那本《姑苏风物志》正翻着。紫鹃坐在她对面的凳子上打盹儿。
林黛玉听到推门的响声抬起头来,看见他站在门口,眉心先是微微一蹙,然后慢慢松开了。她把书搁在桌上,端起茶喝了一口,等他自己走过来。
水溶走到她桌边,没坐下,站在旁边问了一句:“我能不能坐这儿?”
林黛玉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你坐不坐我说了算吗?”
“算。”
她愣了愣,没料到他会接这么干脆。她手指在茶杯沿上转了一圈,别开目光:“……那你就坐吧。”
水溶在她对面坐下。紫鹃醒了,看见他吓了一跳,又看了看自家姑娘的脸色,默默把凳子往后挪了挪。
水溶坐下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把茶杯端在手里转了两转。茶馆里零零散散坐了几个人,他们这个角落还算安静,窗户外头偶尔有卖糖葫芦的吆喝声传进来。
林黛玉翻了两页书,把书页折了个角合上了。她抬起头来看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带着一点试探:“你今天来,是又‘路过’?”
“不是。”水溶把茶杯放下,“我今天是有话想跟你说。”
林黛玉的手指在书封上停了一下。她把那本《姑苏风物志》搁在桌角,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上,坐正了,看着他的眼睛:“你说。”
水溶看着面前这张巴掌大的脸,十二岁的眉眼还没完全长开,但那股子倔劲儿已经能看出来了。她在等他开口,等他说什么“上辈子欠你的”或者“别害怕”之类的话。水溶吸了一口气,把昨天听到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挑了一句最直接的说了出来。
“你在贾府住的院子里,晚上冷不冷?”
林黛玉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她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然后她垂下眼皮,声音低了一些:“……不冷。紫鹃给我多烧了一个炭盆。”
“炭盆的炭是谁在管?”
“二舅母那边安排的人。”
水溶点了下头:“炭够不够烧?”
林黛玉这回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一小会儿,手指慢慢抠着桌沿的漆面,抠了两下才开口:“有时候够,有时候不够。”
水溶听见自己心底那根弦猛地绷了一下。他面上没动,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压得比他预想的更平稳:“明天我让人送两篓银霜炭到贾府后门,你让紫鹃去接。”
林黛玉抬起头来,这回她看他的眼神变了,里面那种探究和提防淡了一些,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份好意,只能皱着眉头看着他。她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干:“你一个王爷,为什么管我晚上冷不冷?”
水溶想了想,说了一个他上辈子从没说过、这辈子也从没打算对别人说的真话:“因为我晚上老梦见你冷。”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话太直了,直得他自己都觉得不像水溶说的话。但话已经出去了,他索性不往回找补了,就坐在那儿看着她,等她接。
林黛玉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紫鹃在背后把凳子又往后挪了一寸,久到旁边那桌客人结账走了,久到茶馆外头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换成了卖馄饨的。
最后她把那本《姑苏风物志》从桌角拿回来,翻开,目光落在那片银杏叶上。
她显然已经翻到过那一页了。她手指轻轻压了压那片叶子,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能听见:“……我最近也老做梦。梦见有人站在雪地里,手很凉。”
水溶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把书合上了,站起来,把那本《姑苏风物志》夹在胳膊底下。紫鹃也跟着站起来,拿了搭在椅背上的披风。林黛玉走到桌边,在他面前停了一下,没低头看他,目光落在他袖口那道竹叶暗纹上。
“银霜炭不用送。”她说完这句,顿了一下,“……我认床。换了炭盆的烟气会睡不着。”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紫鹃冲他匆匆福了一下,跟在她后面推门出去了。
水溶一个人坐在茶馆角落的桌边,面前搁着两杯半满的茶和一小碟没动过的花生米。他盯着她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椅面上还有一点点浅淡的暖意,是她坐出来的。他端起她喝过的那杯茶,她方才转杯沿的时候指尖碰过的那个位置——端详了一下,放了回去。
银霜炭不用送。她不要银霜炭,但她跟他说她认床。她跟他抱怨炭盆的烟气会影响她睡觉。她方才在书铺门口连“你坐不坐我说了算吗”这种话都能说出来,而不是直接绕开他。
水溶把面前那碟花生米一颗一颗吃完了,然后站起来,把茶钱搁在桌上,走出听雨轩。外头的日光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站在茶馆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像他上辈子没来得及看的那些日子。
她最近也老做梦。梦见有人站在雪地里,手很凉。
他上辈子确实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手凉不凉已经记不清了,但她梦见了。
水溶转过身,往文萃堂的方向走。他要去给她买一本新的书。这回买什么好呢?她说了姑苏的桂花糕,她说她认床,她说她老梦见有人手凉。
他挑了一本《江南岁时记》,封面上画着一枝早春的梅花。付了钱,夹在袖子里,骑马回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