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茶味》柠檬猫y

18、第 18 章 第十八

　　第十八章
　　宋听朝眼神空洞呆滞，怔怔的盯着桌上的日记本，日记本上的字有些模糊。
　　几天前
　　那扇窗户朝南，八月底的光线从窗帘边缘渗进来的时候是暖的。温菡坐在床边，手还握着她的，但指尖的温度已经散了。窗外有人在说话，声音低低的，隔了一层玻璃传进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温菡没有动，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绿色饱满而安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后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一点麻，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才松开手。她走得很慢，经过那张小桌子的时候停了一下。桌上摆着一本书、一杯没喝完的水、一个笔筒。她看了看那些东西，然后拉开桌子的抽屉。
　　发现里面有一个浅绿色的本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封皮上的茶叶图案在透过窗帘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亮。她把它拿出来，翻开第一页。
　　"九月开学那天我比闹钟醒得早。"第一行字是这样写的。后面是一个日期，和那一天的天气。温菡的目光沿着那些字一行一行移下去，教室里靠窗第三排的位置、隔壁桌男生手里那杯浅绿色的饮料、他课本扉页上那三个干净的字。她翻到下一页，又翻到下一页。手指翻动纸页的时候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像风穿过树叶的间隙。
　　她看到了很多她已经知道的事，也看到了很多她不知道的事。那些她从来不知道的细节被这一页一页的字叠在一起，铺展成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从高一开学那天一直延伸到这个夏天的尽头。每一段都是同一个人，每一段都在讲同一件事。她看到最后几页的时候眼睛酸了，但没有哭出声来，只是坐在那把椅子上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看到最后。
　　最后一页写着："我们也算有缘无分了，但幸好你不喜欢我。"
　　温菡看完那句话以后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叠在上面。窗外的风又吹了一次，把窗帘掀起来一角又落回去。她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把本子放进自己的包里。
　　她帮着林知夏父母一起操办了后事。
　　她离开那个房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张空着的床上，床单被收拾得很平整。窗台上的薄荷叶子还在风里晃着，它还在。
　　那天晚上温菡坐在自己家的房间里，那个本子放在面前的桌上，她已经翻过两遍了。第三次翻的时候她停在其中一页，上面写的是高二那年冬天，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他送她到校门口，雪落在他的围巾上他没有拍掉。她看了那一段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和宋听朝的聊天框。上一次对话是几个月以前的事了，她犹豫了片刻，然后打了一行字："你明天有空吗。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过了一会儿，宋听朝回了个好
　　第二天下午他们在学校旁边的那家咖啡馆碰面。温菡到的时候宋听朝已经在里面了，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抹茶拿铁。那杯拿铁几乎没怎么喝，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凝成了一圈。
　　温菡在他对面坐下来，从包里拿出那个浅绿色的本子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收回放在桌面上。
　　宋听朝低头看了看那个本子，封皮上的茶叶图案在咖啡馆暖黄的灯光下很清晰。他伸手拿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拿一本很旧很脆的书。他翻开第一页。
　　温菡坐在对面看着他。她看见他的目光从第一行字开始移动，速度不快不慢，像在走一条很长的路。翻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纸角处停留了一瞬才翻过去。咖啡馆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服务员经过桌边又走开了，外面有人推门进来又推门出去。他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他读到那页关于第一场雪的文字时，目光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他读到了运动会、迎新晚会、图书馆的窗台、抹茶味的糖、樱花树下的签名、跨年夜的烟花、寒假里的大巴车、高三教室的倒计时牌、毕业那天他画在她校服上的那片叶子。一页一页翻过去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下颌线的弧度微微收紧了，然后慢慢松开，又收紧了。
　　看到倒数第二页，上面写着“温菡问过我爱是什么味道的，但当时我并不懂得爱这个字，但现在我觉得是抹茶味”。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只有两行字，第一行是他刚看过的，第二行他没有看过。第二行写着："幸好你不喜欢我，不然你会很难过吧。"
　　他的眉头浅浅蹙起漫开细碎愁绪，眸光沉沉落向远方雾色。
　　他看了很久。咖啡馆里的光从窗外移进来，在他手边的桌面上划出一道缓慢移动的亮痕。他把那个本子合上了，手指停在封面的茶叶图案上，指腹贴着那片浅浅的凹凸，没有移开。
　　温菡坐在对面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说："她让我告诉你，别难过。"
　　宋听朝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慢慢点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温菡看见他握着本子边缘的指节微微泛着白，过了很久才慢慢松开。他把本子收好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端起了面前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抹茶拿铁，喝了一口。
　　那天他在咖啡馆坐了多久他自己后来也记不清了。温菡什么时候走的他不知道，只记得他抬起头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咖啡馆里的灯已经换了更亮的那一盏。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一点僵，慢慢走过了几张桌子，推开了门。
　　外面的夜风迎面扑来，夏末的风还带着白天的余温，不像秋天那样凉。他沿着街道慢慢走着，那个本子被他抱在怀里，手托着封底。路过一盏路灯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本子的封面，浅绿色的底上印着那片茶叶，和他高中时画在她校服上的那个形状差不多。他继续往前走，走过那家烘焙店的时候它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着一张贴纸写着营业时间。
　　后来他把那个本子带回了自己的住处。那天晚上坐在桌前，他把本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台灯的光照着纸页，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读一封很长的信。他看到她写他第一次给她带抹茶糖的时候她以为那是巧合，看到她写运动会那天他鞋上沾了草屑，看到她写图书馆窗户外面那棵老槐树春天的时候叶子是嫩绿色的。那些细碎的、被认真记住的细节在纸页间排列着，连成了一条她走过的路。他沿着那条路又走了一遍，从高一走到大学，从夏天走到冬天。
　　看完第六遍的时候窗外已经蒙蒙亮了。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桌子的正中间。台灯还亮着，光在封面上投出一圈暖黄。他坐在椅子上，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书桌的边角上，那里的光一点一点地变亮。
　　那之后的很多年，他每年五月都会去那座山。山脚下的那片墓园不大，走进去沿着左边那条小径走到尽头就到了。他带一束白色的花和一杯抹茶拿铁。花放进碑前的白瓷瓶里，拿铁打开盖子放在旁边，他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等它慢慢凉透。有时候会下雨，有时候天气晴朗，有时候风大有时候风小，但每年都是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动作。
　　四十年后
　　这次他坐的时间比平时久一些。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暖融融的，山上的野花开了，白色的花朵在风里轻轻摆着。他坐在石头上看着碑面上刻的名字，那两个字被日光照着，清晰而安静。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幸好我早就喜欢你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什么。那句话被风带走了，像往年一样，没有人听见，也不需要有人听见。
　　山路两边的白花在风里晃着，阳光从枝叶之间漏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还在吹着，花还在晃着，阳光还在一点一点地移动着，像是什么都没有改变过一样。
　　他的呼吸渐渐平息，在那一刻，他释放了所有的痛苦和疲惫，仿佛是她来接他了。“抱歉…我来晚了…”。
　　林知夏生于夏天，逝于夏天，那年夏天过后他再也没有了夏天。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