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茶味》柠檬猫y

17、第 17 章 第十七

　　第十七章
　　搬到那间小房间以后，日子过得比想象中慢。我每天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到床尾了，窗帘透进来的光是暖黄色的，在被子表面铺开一片柔和的明亮。我躺一会儿再坐起来，穿上拖鞋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每天看起来都有一点细微的差别，但那种差别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就注意不到。
　　上午我一般会坐在桌前看一会儿书。带来的书不多，高数课本、英语读物、一本散文集、那本短篇小说集。翻书的时候翻到夹着花瓣的那一页，白色的玉兰花瓣已经完全干透了，变成了半透明的浅褐色，边缘脆得像一片薄薄的枯叶。我小心地碰了一下，它碎了一小块，落在书页之间的缝隙里。我没有把它抖掉，就让它留在那里了。
　　中午自己弄一点吃的。厨房台面很小，只能放一个电磁炉和一只锅，但我其实不需要太多工具。煮面、热粥、蒸一个蛋，不需要什么技巧。吃完了把碗洗干净放回沥水架上，水珠顺着碗沿滑下来，在台面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
　　下午有时候会出门走一圈。从楼下走到小区门口大约五分钟，经过一家小卖部和一家修鞋摊，再往前走到路口有一排早点铺子，但下午它们都关着门，只有卷帘门反射着午后的阳光。我有时候走到路口就折返，有时候继续往前走几个街区再回来。
　　胸口那种闷的感觉出现的频率比以前高了。有时候是走在路上的时候忽然来一下，我就停下来扶着路边的树或者栏杆等着过去。有时候是晚上躺下来的时候，它来得很安静，像一种看不见的重量压在胸腔上方。我习惯了那种感觉以后就不再慌张，只是等它慢慢自己消退。
　　温菡隔几天会来一次。她来的时候多半是下午，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带用的。她会把那盆枯薄荷拿起来看一看，然后放回去。有一次她带了一小盆新的绿萝来，放在窗台上，绿萝的叶子油亮亮的，在阳光下泛着好看的光泽。她说"这个好养活，不用怎么管它"。我浇水的时候也顺带浇那盆枯薄荷，虽然知道它已经不会活了，但湿土的气味能让窗台那一角看起来不那么荒凉。
　　七月来的时候上海已经很热了。我待在房间里开着风扇，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长长的亮线。我把窗帘拉得更严实一些，房间里就暗下来了，风扇的叶片在头顶旋转着，发出持续的嗡嗡声。有时候我在那种声音里坐着坐着就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风扇还在转，亮线已经移动到了另一面墙上。
　　温菡有一次来的时候坐在床边削苹果，削到一半停下来，说"前两天我在街上碰见宋听朝了"。我没有说话，她也没有抬头，继续削苹果。苹果皮在她手里一圈一圈地落下来，没有断。"他问我最近有没有你的消息，我说没有。他点了点头就没再问了。"
　　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苹果很脆，汁水在嘴里散开。"他看着瘦了一些。"温菡说。她说完这句话以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我去把窗户开大一点，屋里有点闷"。
　　那段时间我没有再收到宋听朝的消息。那封"好，你自己保重"是我和他之间最后的通信。有时候我会想他收到那条消息之后是怎么想的，想了多久，中间有没有拿起手机又放下。这些问题的答案我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了。但我想象过那个画面——他坐在某个地方的椅子上，看着屏幕上的几行字，看完以后锁了屏，过了一会儿又打开看了一眼。
　　八月初的一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觉得比平时更累一些。那种累是身体自己的，不是睡眠能解决的。我坐起来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感觉到心跳在胸腔里跳动着，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我等它慢慢平复，然后下床去卫生间洗脸。冷水扑在脸上，抬起头看镜子的时候，镜子里的人脸色比前一阵更白了一些，颧骨的轮廓也更明显了。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毛巾挂回去。
　　那天上午我没有出门，坐在椅子上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八月的天空蓝得很干净，几朵白云慢慢移动着，形状过一阵就变一个样。我看着其中一朵云从窗户的左边慢慢移到了右边，然后看不见了。我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是锁屏界面，没有新消息。
　　温菡那天下午来的时候带了一碗绿豆汤。她把汤从保温壶里倒出来，我接过来喝了几口，绿豆煮得很烂，汤底有一点沙沙的颗粒感。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我喝完，然后把碗收走洗了。她洗的时候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听见水龙头开着的水声哗哗地响着。
　　"温菡。"我喊她。
　　她关了水回头看着我。
　　"等我走了帮我收拾收拾好不好。"
　　她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她站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地点了一下头。她把碗放回沥水架上，走回来在我旁边坐下来。那天下午她坐了很久，中间没有说话，只是一直握着我的手。她的手掌是暖的，我的手指有一点凉，她把我的手包在里面握了好一阵。
　　八月中的时候我的状态更差了一些。躺着的时候比坐着的时候多，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多。有时候温菡来的时候我醒着，有时候她来的时候我正睡着。她来了也不吵我，就坐在那把椅子上，有时候看手机有时候看窗外。我醒过来的时候她会在，像一盏一直亮着的灯。
　　有一天傍晚我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窗外的天是橘红色的，大片大片的云被落日烧成了金色和粉紫色。那盆薄荷的叶子上也染了一层暖色，在微风中轻轻晃着。温菡坐在旁边，也看着窗外。我说"今天的晚霞很好看"，她转过头看着我，点了点头说"嗯，真好看"。
　　那天晚上我看了一会儿那扇窗户的橘红色天光慢慢变淡，变成灰蓝再变成深蓝。然后我闭上眼，感觉到温菡的手还握着我的。她的掌心温度一点一点地传过来，我感觉到那份温度持续了很久，久到我已经分不清那是我自己的体温还是她的了。
　　那之后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有时候是醒着有时候是睡着，有时候能听见窗外有人说话的声音，有时候是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宋听朝，幸好你不喜欢我…”
　　我最后的意识停留在一些很碎片的东西上——窗外那盆薄荷的影子在墙壁上轻轻晃着，温菡的手指握着我指尖的触感，还有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的时候带进来的那种夏末的气味。
　　后来我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