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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第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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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夏天真正到来之前的那个月,我过得很平静。
平静的意思是每天按部就班地过完每一小时。早上起来洗漱、吃早饭、去上课、中午回来睡半小时、下午继续上课或者去图书馆、晚上写作业或者看书。我把这些流程执行得很完整,像一台已经定好了程序的机器,每一格时间卡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不多也不少。
宋听朝的消息依然会来。他发的内容和之前没什么两样,有时候是一张路边的花开了的照片,有时候是一句"今天风大你多穿点",有时候是问周末要不要见面。我看完那些消息以后会在心里停一下,然后回几个字。回得不多,但他也没有追问过。大概他以为我真的忙。
有一个周末他说要过来找我,我说"这周论文没写完"。他回"那你先忙,下周再说"。那个"下周"到来的时候我提前一天发了消息给他说"这周室友过生日,要一起去吃饭"。他又回了一个"好"字。
那些借口找起来其实很容易,因为大学里永远有做不完的作业、看不完的书、开不完的会。每个人都很忙,忙是个万能理由,既合理又不会引起怀疑。我不确定他有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对劲,但他没有追问过。或者他感觉到了但选择不问。
五月底有一天下午陈圆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盒草莓放在我桌上,说是她家那边寄来的,让我尝尝。我道了谢,拿了一颗放进嘴里,草莓很甜,汁水在嘴里散开。陈圆坐在旁边椅子上吃她的那一盒,一边吃一边说"你最近怎么老是待在宿舍",我说"图书馆人多"。她点了点头,把剩下几颗草莓推到我这边说"你都吃了吧,我够了"。
那个晚上我坐在桌前把那几颗草莓慢慢吃完。窗外有人在楼下说话,声音模模糊糊地传上来。我把草莓蒂一颗一颗摘下来放进垃圾桶里,然后擦了擦手指。草莓的甜味还留在舌尖上,很淡了,但还在。
六月初我办好了休学手续。过程比想象中简单,填了几张表格,找辅导员签了字,在教务处窗口把材料交上去。工作人员接过材料的时候看了一眼,问了句"家里有事?"我说"嗯"。她没有多问,在系统里操作了几下,然后说"明年可以复学,到时候提前联系就行"。我把回执单收好放进文件夹里。
从教务处出来的时候走廊里迎面走过几个学生,抱着书本和笔记说说笑笑的。我侧身让了一下,等他们过去以后继续往外走。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砖照得发亮,我踩在那片光里走了一段路,然后拐进了没有光的走廊。
我开始收拾东西。宿舍里属于我的那些私人物品其实不多,书、衣服、鞋子、几样小杂物,两个纸箱能装完。我收拾的时候陈圆不在,我把书一本一本码进纸箱里,衣服叠好放进去。那个浅绿色的本子我单独拿了出来放在随身的包里,拉链拉好。
收拾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下来坐在椅子上休息了一会儿。胸口又闷了一下,我用手按着等它过去。过去以后我站起来继续叠剩下的衣服。
六月七号那天我给温菡打了一个电话。她接起来的时候那边的背景音里有风声和路人的说话声,她大概是走在外面。我说"温菡,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她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风声和路人的声音都消失了,她大概是走进了某个室内的地方。
我说我查出来身体不太好,要休学一段时间回家治疗。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什么病",我说是癌症。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低一些,但每个字都清晰:"你在哪儿?"
我给了她地址。她没有说很多话,只说"我明天过去"。挂电话之前她又补了一句"你别乱跑"。我说好。
挂了电话以后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手机。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了,宿舍里没有开灯,光线在慢慢地变少。我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的轮廓从清晰变模糊,最后融进了夜色里。隔壁宿舍有笑声透过墙壁传过来,隔了一堵墙听上去闷闷的。
那天晚上我给宋听朝发了一条消息。我想了很久才打好那几行字,内容很简单,说家里有些事要回去处理,接下来可能不太方便联系。点发送之前我犹豫了十几秒,然后把那个发送键按了下去。
他隔了一阵才回。回的内容比我想象中短,就几个字:"好,你自己保重。"
我又看了一遍那五个字。然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了。我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开了灯。灯光亮起来的时候把房间里的每个角落都照了一遍,包括那两个已经封好的纸箱,整整齐齐地靠在墙角。
周六一早我搬出了宿舍。陈圆还在睡觉,我留了一张纸条在她的桌上,说我走了,谢谢这半年的照顾。纸条压在笔筒下面,她醒来大概就能看见。我提着两个纸箱和一个背包下了楼,楼下已经有快递员在等了。我把纸箱寄回家,背包背在身上,然后去坐地铁。
地铁上人不多,我把背包放在膝盖上抱着。车过了几站以后上来一个年轻妈妈带着小孩,我把座位让给了她,自己站在车厢中间的扶手边。窗外的隧道壁还是一格一格地闪过灯光,地铁报站的声音机械而平稳。我看了看站牌,离我下车还有六站。
到站以后出了地铁口,我按照地址找到了那间出租屋。房东在楼下等我,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看着和蔼,说话也和气。她带我看了一下房间,一间朝南的小单间,带一个独立的卫生间和一个小小的厨房台面。窗台上留着前一任房客忘了带走的一小盆干枯的薄荷,叶子已经焦黄卷曲了。老太太说"这个你扔了就行",我说"留着吧"。
她把钥匙交给我,交代了一些水电燃气的事情就走了。我关上门,把背包放在床板上,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房间不大,床、桌子、椅子、衣柜,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像一个等着被住进来的空白容器。
我把背包里的东西拿出来归置好。书放在桌上,衣服挂进衣柜,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那个浅绿色的本子放在了床头桌的抽屉里,和两支笔一起。
窗台上的那盆枯薄荷我浇了一点水,虽然知道它大概不会活过来了。水渗进干裂的土壤里发出轻微的声响。我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窗外的街道上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慢慢骑着自行车,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那些画面安安静静的,像是隔了一层玻璃在看别处的生活。
温菡是次日下午来的。她到的时候门铃响了很久,我去开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眼睛是红的,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她进来以后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窗台看了看床看了看那张小小的桌子,然后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壶汤和几个保鲜盒装的菜。
"我妈炖的排骨汤,"她说,"还有几个她做的家常菜。"她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常的语调,但尾音有一点抖。
我说"谢谢"。她坐下来把那壶汤倒了一碗出来推到我面前,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是温热的,排骨的鲜味和玉米的甜味混在一起。我喝了几口以后放下碗,温菡坐在椅子上看着我,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收拢着。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
"有一阵子了。"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我在想怎么跟你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沉默了一会儿。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你这个人"四个字就没再说下去了。我放下碗,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她的手很凉,我的也是。两个凉的温度碰在一起,没有谁比谁更暖。
那天下午温菡待了很久。她把带来的菜一样一样摆好,让我吃了一顿正经饭。吃饭的时候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她问我要不要换个地方住,这里靠医院方不方便。我说方便,走路十分钟就到了。她又问有没有什么需要她带来的东西,我说没有。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着我。我想我那时的样子大概和她记忆中的不太一样了,但她没有说破,只是说"我过两天再来看你"。我点了点头。
门关上以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台上的薄荷土还是湿的,那几片干枯的叶子蜷缩着没有变化。我坐回桌前,把那碗已经凉了的汤喝完,然后把碗洗了放在沥水架上。水滴落在不锈钢的水槽里,发出断续的嘀嗒声。外面街道上的光线正在一点一点退去,夜色从远处慢慢围过来,把这个小小的房间一点一点地收进它里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