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茶味》柠檬猫y

15、第 15 章 第十五

　　第十五章
　　五月初的芜江已经彻底入夏了，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墨绿，密密地覆在头顶上，把街道遮成一条一条的绿荫隧道。我换上了裙子，上课的时候靠窗坐着，偶尔有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把课本的页角吹得卷起来。那段日子表面上看和之前没什么区别，课表照旧，作业照旧，周末和宋听朝的见面也照旧。
　　只是我偶尔会觉得累。
　　那种累和熬夜之后的困倦不太一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缓慢的疲惫。有时候早上起来明明睡了八个小时，坐起来的时候却觉得身体像灌了铅。我在镜子前面刷牙的时候会多站一会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比平时白一些，嘴唇的颜淡。我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脸颊，皮肤下面的肌肉没什么弹性。
　　有一天上午的课间我去接水，路过公告栏的时候看见一张关于体检的通知，写着"全校学生可自愿参加常规体检"。我在那前面停了一下，想了两秒，然后走开了，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又折回来了，拿起手机扫了那个二维码报了名。
　　那天下午我去做体检的时候人不多，排队很快。抽血的时候护士说"你血管有点细啊"，我说"嗯，一直都这样"。她扎针的时候我侧过头看着窗外，窗外的树正在风里晃着，叶子翻过来翻过去。抽完以后我按着棉签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等结果单。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叫号走出去，等到我的时候护士递给我一张打印的纸，说"有几个指标偏低，建议去医院复查一下"。
　　我拿着那张纸低头看了一会儿，上面列出几个项目后面的数字确实在正常范围之外，但我看不懂具体的意思。我把纸折好放进口袋，说了声谢谢，然后走出了体检中心。
　　那天下午我没有立刻去医院。我回到宿舍把那张纸夹进了文件夹里，然后继续做作业。晚上睡觉之前我把那张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上面的专业名词我不太熟，但"偏低"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大概是护士画的。
　　五月中旬的时候我去了校医院。医生看完我的体检报告以后让我做了一些额外的检查，坐在椅子上等结果的时候我看着窗外，走廊里偶尔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的声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医生后来的话我听懂了大部分，她说了一些关于"罕见"和"复杂"的词，说建议我去大医院进一步确诊。
　　那天从校医院出来以后我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天还亮着，太阳偏西了，把树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草地上。我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攥紧了又松开。旁边有人跑步经过，脚步声从近到远又消失。有小孩在追一只飞得很低的蝴蝶，笑声清脆地穿过傍晚的空气。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走回了宿舍。
　　那之后的几天我正常上课、写作业、吃饭。周三的时候陈圆说食堂的番茄牛腩特别好吃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说好。两个人坐在食堂二楼靠窗的位置，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她把碗里的牛腩夹了两块给我说"你最近吃得少"。我说"天热没胃口"，她没多想，继续低头吃自己的。
　　周五晚上宋听朝发消息来说周末想见面，说他们学校旁边开了一家新的书店，里面有个喝茶的区域，环境很好。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大约三秒钟，然后回了一个"好"字。
　　周六下午我换了件浅蓝色的短裙出了门。地铁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看着车窗外面黑洞洞的隧道壁上偶尔闪过一排排的灯。到站以后我出站沿着导航走了几分钟就到了那家书店，门面比想象中大，落地玻璃窗能看见里面一排一排的书架。
　　宋听朝在喝茶区那边坐着，面前摆着两杯茶。他看见我进来就站起身把对面的椅子稍微拉开了一点。我坐下来，他推过来一杯茶，浅绿色的茶汤在白色陶瓷杯里微微晃着。他说"这家的白茶不错，你先尝尝"。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入口清淡，带着一点花果的香气。我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说"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有一点，期末论文赶得紧。"
　　"那你别太熬夜，身体要紧。"
　　我说"嗯"。那天下午在书店里待了两个多小时，他翻了几本关于物理科普的书，我在旁边看一本散文集。中间他站起来去续了一次茶，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小碟桂花糕放在桌上。"免费的，新客赠品。"他说。那碟桂花糕我吃了两块，剩下的让他带回去了。
　　回去的时候他送我到地铁站。进站口的风从地下涌上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些。他抬手拨了一下，说"你下周要是忙的话就别出来了，先忙完你的论文"。我点了点头，然后刷卡进了闸机。走到扶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闸机外面，手里拿着那半袋桂花糕，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他看见我回头，冲我抬了抬下巴。我转回去，扶着扶梯慢慢降到了地下。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以后我把包放下，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陈圆在听歌，耳机漏出来一点旋律，断断续续的。我打开手机翻到那张体检报告的照片，又看了一遍那些数字，然后退出去锁了屏幕。
　　第二天是周日，我去了那家大医院。挂号、候诊、做检查、等结果，每一个步骤都比想象中耗时间。我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对面墙上的电视在播健康科普节目，声音开得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她手里捏着一张挂号单，低头在念念有词地数着什么。
　　轮到我进诊室的时候，医生翻着我带去的检查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问了一些问题，然后说"建议进一步做基因检测"。我问"为什么要做基因检测"，她看了看我，用一种很平和的语气解释了一些东西。她说的那些词汇大部分我都听说过，但组合在一起的时候意思就变了。
　　"如果确定的话，目前没有特别有效的治疗方案。但它的发展速度因人而异，有些人进展很慢。"
　　"还有多长时间？"我问。
　　她看了看我，没有直接回答。"每个人的情况不同，我们会根据检测结果来做预判。你先别想那么远。"
　　我走出诊室的时候走廊里还是和来时一样，有人在走动有人在等候有人在和医生说话。我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的按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走进去，里面已经站了几个人。门关上以后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变化着，我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脑子是空的，什么都没想。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猛地涌过来，刺得我眯了眯眼。我站在台阶上，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后来我凭着记忆走到了公交站台，刚好有一辆车停下来，我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开了几站以后我认出了路，到站的时候下了车，走回了学校。
　　宿舍里没有人。我坐在自己床上靠着墙坐了很久，窗帘没拉开，光线暗沉沉的。我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看见宋听朝发来的一条消息："今天天气很好，我出去走了一圈，银杏叶又绿了。"
　　我看完那行字，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过了很久才拿起来回了一句："嗯，夏天来了。"
　　之后的日子我维持着表面上的正常。上课、写作业、吃饭、睡觉，每天重复着相同的流程。但我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从不在意的事情——上下楼梯的时候步子放慢了，走快了会喘；早上醒来会在床上多躺几分钟感受自己心跳的节奏；偶尔会出现的那种闷感不再只是几秒，有时候会长到十几秒，手心会沁出冷汗。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温菡隔几天会发消息来，问近况，聊她和胡嘉屿的事。我回她的消息比之前短了一些，但没有太短，短到让她觉得反常的程度。她大概会觉得我只是课业忙了，或者是天气热了话少了。
　　五月底的一个周末，宋听朝说要来找我。我同意了，但那天出门的时候我在宿舍的镜子前面多站了几分钟。镜子里的自己和以前相比似乎有了一些细小的变化——眼下的皮肤薄了一些，颧骨的地方比以前明显了一点。我伸手把头发拨松了一些，让它垂下来遮住脸颊两侧，然后拿了件薄外套穿上，出了门。
　　我们在学校门口碰头，然后沿着种了海棠的那条路走。海棠花早就谢了，现在枝条上是满满的绿叶，颜色浓得快要滴出来。他走在旁边和我说一些日常的事，说他实验室的空调坏了，实验数据收集的时候要一边扇风一边记。我听着，偶尔笑一下，偶尔接一两句。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说"你今天话比平时少"。我说"有点累"。他站在海棠树的影子里看了看我，那个目光比平时停留得久一些。然后他说"你要是累了我们就找个地方坐坐"。两个人走到路尽头的凉亭里坐下来，他拧开一瓶水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几口。
　　那天在凉亭里坐了很久。中间有一阵风吹过来，把凉亭旁边的几棵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声音很大，像是在下一阵绿色的雨。他靠着凉亭的柱子，侧过头看着那片被风翻动的树叶，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说"暑假你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我说，"你呢？"
　　"实验室有个暑期项目，可能会留下来。"
　　"那挺好的。"
　　风又吹了一阵。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他只是笑了一下，说"那你要是暑假不回去的话，可以来找我玩"。
　　我说"好"。
　　那天回去以后我在宿舍的桌前坐了很久，没有打开电脑也没有翻开书。我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动了一下又落回去。我看着那片飘动的布料，脑海里想着很多事，但那些事像是碎片一样在脑子里飘着，拼不到一起。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那个决定不是一下子就成型的，它像是从很多缝隙里慢慢渗出来的，像水从干的土地表面一点一点渗透下去，最终汇到了某一处。我拿出手机翻到宋听朝的联系方式，看了一会儿，没有发任何消息。又翻到温菡的，也一样看了看就放下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以后房间里暗了很多。远处有车开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是路过这个夜晚的一条线。我站起来去把窗户关小了一些，然后回到椅子上坐下来，看着窗外那棵在暮色中变成深绿色的树。叶子的轮廓在天光完全消失之前还清晰了一会儿，然后一点一点地模糊了，融进了灰蓝的夜色里。
　　"夏天要来了，他问我暑假有什么打算。我想告诉他有很多，但我只能说还没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