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则，何时而乐耶？》孟万殊

6、三个月 只不过他们

　　他是张夜然的男朋友！

　　时间倒回下午六点钟。

　　杜典玺在图书馆找到张夜然的时候，她正要起身去书架还书。

　　高大的竖型书架遮挡，周六的图书馆人影并不少，却很安静，比平常多了股可以自由支配时间的闲适感。

　　张夜然却是看着手表，到点准备去吃饭。

　　收到吕梦月消息，说杜典玺来图书馆找她后，她迟疑了几瞬，最终还是决定先按着自己的时间安排来。

　　手机摁了几下，最终也没有给他回信息。

　　起码在此刻，张夜然并不太想见到杜典玺，无论是隔着手机交流，或是面对面。

　　但杜典玺找到她的时候，她同样也没有躲。

　　“别在这里，我们出去说。”

　　眼看要被握住手腕拖走，张夜然率先开口，掌心向外，距离他的指尖只毫米远，那是个制止的手势。

　　她语调平顺自然，叫出杜典玺的名字，几乎是以命令的语气让他冷静。

　　“杜典玺，你如果清楚我是什么性格的人，那就请你…”理智点。

　　后三个字她没有说出，而是以眼神警告，落在他紧绷的肢体动作上。

　　杜典玺确实是要围住她，不想让她逃走。

　　他一再预设了张夜然的反应，预设她的软弱和胆小，预设她会臣服、摇下腰肢接受他的叙事。

　　就像那天坐上出租车后，张夜然靠在椅背上睡着了，醒来却发现目的地更改一样。

　　杜典玺牵着她，想要禁锢她，渴望更刺激的性和关系。

　　张夜然却脸色发白，断然拒绝了。

　　现在的场景那么像…甚至她都不再恐惧。

　　张夜然收回视线，回到座位，背起自己的包，率先走出图书馆大门。

　　他们步行来到西侧的喷泉广场，不远处的僻静走廊下。

　　接近傍晚，空气有几分沉闷。

　　杜典玺在恼怒过后，重新戴上会撒娇叫她然然的面具，微笑着说：“背包给我吧，然然。是不是很重？”

　　她带了笔记本电脑，还有两本小学英语教科书，一会儿要去上家教的课，饭还没吃，时间并不充裕。

　　“没关系，我的包可以自己背。”

　　张夜然微笑说着，不打算和他装，稀少得可怜的欢喜与共情被她压在心底，牢底坐穿，不打算再释放。

　　她开门见山：“杜典玺，我们分手吧。”

　　杜典玺说：“然然…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如果是那天我带你去那里的事情，我可以解释！也可以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张夜然一怔，这是第一次听他说要解释。

　　她倒是真想听听：“好啊，那你说说看。”

　　杜典玺喉结滚动，撇开脑袋深深呼吸，他真的讨厌极了张夜然此时的神情语气，仿佛他只是可供调研的有趣对象。

　　“然然…我…”

　　杜典玺转过头，仔细看她的脸。

　　被大多数人喜爱的新生学妹，有着如水的眼眸，明媚的脸庞，腮颊边细小的绒毛都如斯可爱，他曾经亲抵过无数次，描摹那抹温热在他手心里的感受。

　　他的女朋友，像杯白开水一样的，无色无味。

　　杜典玺最初是看上了这点，才亲身追求她三个月。

　　下放着色剂，让这杯独属于他的纯净水沾染上颜色，不是很美妙的一件事吗？

　　可他好像看错了张夜然。

　　“然然…我是很想要…我们不是很开心吗？”杜典玺上前一步，要和她肢体接触，或者牵着她的手，或是把她揽入怀中，他做了前者，因为张夜然允许了。

　　“为什么不能更进一步，我不会伤害你，这你是知道的然然…我很…我很爱你啊。”

　　杜典玺轻轻依靠在她身上，喃喃自语：“我们不要分开好不好？”

　　张夜然一只手掌开他，抚过颈窝处湿润的痕迹，拉过片寸衣领擦拭干净。

　　这个力度她不确定有没有留下痕迹。

　　打开手机相机对着看了几眼，才安下心来。

　　她一向不喜欢在外面表现亲密，杜典玺和她在一起三个月，却好像从来不了解她的厌恶和喜好。

　　也是。他们之间，很多时候并不在校内碰面，除了偶尔张夜然进入学生会领域找他，那个时候，最多也是拉拉手，或者一键跟随。

　　如今这点亲昵刺激皮肤生了疙瘩，杜典玺一眼瞧见。

　　他极其恼恨，张夜然明明什么都没说，动作却像告诉他：开心？我不见得。

　　“是啊，我跟你在一起就是图开心。”

　　下一秒张夜然果然说：“现在我不图了，你应该感受得到吧？”

　　“你会让我有点害怕。”

　　张夜然说道：“一开始我们在一起我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明明是你跟我表白的，当时你也犹豫了吧？”

　　她说的是那个美好的晴日，早樱刚刚开放，接过那束手捧花之前，她没预设过和别人谈恋爱，进入一段亲密关系。

　　张夜然高考复读过一年，眼前的男生和她同龄，甚至没比她大几天，女性心理上独有的细腻让她审视自己的感情，然后说出：“我…不确定自己喜不喜欢你，但想尝试一下恋爱。”

　　在此之前，杜典玺和她加了QQ、微信，吃过几顿饭，无论是网上的聊天，还是校园里见面，和充满少年气的男生，一来一回之间言语碰撞，都会让她怦然意动。

　　所以她想谈，当然也只是想和杜典玺谈。

　　但由于没接触过感情，天然的谨慎幻化成口头上话语，实际上也是她真心所想。

　　或许当时她的潜意识就觉察到，眼前人不足以让她真的心动。

　　有一定伪装程度的杜典玺，当时听到她这样说，表情有瞬间的迟疑和崩裂，这在过去追求的三个月里，发生过很多次。

　　很多时候他是在心里悄然内化，计算投入产出比，男性天然的征服欲，感受到的刺激感依然促使他不断行动。

　　所以…他们就真的开始“谈”恋爱。

　　“你的意思是你不爱我，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说？”这一刻，杜典玺彻底撕掉了温柔假面，他理智还在线，但也不知道是要继续打压还是就剩不甘心：“我说的不是刚开始在一起的时候，后面明明有那么多次，我们在一起三个月，你不也从来没说过？”

　　张夜然看着他，眼睛间或一眨。

　　她就这样看着，沉默已经为她拉来战场，递来战旗。

　　坦诚无比的对话没有人能赢得过她，张夜然说：“你就爱我吗？杜典玺。”

　　她轻言细语微笑起来：刚刚你说爱我，都是真的吗？

　　没有人会在这种情况下说爱。

　　吵架的时候说爱，不是想伪装，就是要挽留。或者结合一下，伪装就是为了挽留。

　　张夜然笑着在问：你凭什么指责我？

　　“张夜然…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由于不断被击溃，杜典玺眼眸深鸷，如玉般的脸颊抽动片刻，他握了握拳，深呼吸，胸膛有节奏地起伏。

　　理智告诉他不能冲动，该往前看了，却有点红了眼眶。

　　杜典玺内心不断闪念，他一直是低着头处理自己的问题，最后一刻才凝神看向她：“然然。”

　　他又叫出了这个名字，但语调不再亲昵。

　　“然然，不管怎么样，我不能接受现在分手。”

　　张夜然凝望着他，杜典玺这个样子，还是会激起她的…同情心。

　　或许也并不是同情他，只是会想起共同的恋爱经历，以及他们似乎要重新认识对方。

　　张夜然心里也不好受：“你是不是还有话想说？”

　　杜典玺：“三个月，再给我三个月。然然，三个月后你如果还不愿意回心转意，那我们再对外公布分手。”

　　对于这个提议，张夜然只同意一半，断然拒绝了他们未来的可能性：“不可能，我们不会再在一起。不过我不喜欢向外分享自己的感情生活。”

　　意思即是：你可以自主决定什么时候对外说自己恢复单身，不关我的事。

　　她不太想探究杜典玺为什么要三个月的时间，如果非要，她也可以暂时配合。

　　左不过是为了面子之类的东西。

　　过去的杜典玺光鲜亮丽，微笑起来眼里布满骄傲的少年意气，看向她还带着万分柔情，如今虽然分外陌生，但也不难令张夜然同意他的新需求。

　　只不过他们再回不到从前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