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梦西乡》西乡沙棠

6、第 6 章 姐妹重聚

　　距下月初三还有五天。

　　孙晓晓蹲在后花园的池塘边，拿草棍在地上划日子。她来这个世界已经十来天了，那个老和尚说“半月为期“，算下来初三差不多就是半个月。时间卡得刚刚好，但也紧得要命。

　　她得把大大接过来。

　　不是不想回去接，是孙妈妈那边看得太紧，她上次打发嬷嬷走的时候说了“过段时间自己回去“，现在反悔去接人，反倒惹人生疑。但如果让大大自己过来，一个受伤的人独自走这么远的路，万一出点事……

　　只有一个办法：让萧一言派人去接。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往书房走。

　　萧一言正在批阅文书，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窗外的光换个角度照在纸上。等她走到案前，他才搁下笔，目光温和地抬起来。

　　“有事？“

　　“有个不情之请。“孙晓晓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我在青楼时有个姐妹叫打打，之前受了重伤，一直养着。青楼那个地方你也知道，人多眼杂，不利于养伤。我想接她过来侯府住几天，等初三一起去平等寺时，顺便让她也见见大师。“

　　“她也认识师父？“

　　“谈不上认识吧，跟我一样，有很重要的事想问大师。“

　　“好。我让不惊明日备车去接。“

　　“就这么爽快？“孙晓晓有点意外。

　　“姑娘想做的事，我拦得住吗？“萧一言重新拿起笔，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何况接个伤患来府上养着，又不是什么大事。“

　　“谢了。“她站起来往外走。

　　孙晓晓走后，萧一言搁下笔，目光落在窗外。

　　不惊来到他身侧：“公子，打打姑娘——属下查过，此人在青楼中是小小姑娘的护卫，身手不弱，与孙姑娘情同亲姐妹。“

　　“嗯。“

　　“公子信她？“

　　“信不信的，接来看看就知道了。“萧一言淡淡道，“多备些伤药和补品，别让人说侯府怠客。“

　　不惊应声退下。

　　第二天午后，不惊驾着马车去青楼接人。

　　孙晓晓在前厅等着，心里多少有些忐忑。她跟大大已经好些天没见了，上次分开的时候大大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不知道恢复得怎么样了。

　　车轮声由远及近，马车停在了侯府门前。

　　不惊先跳下车，神色有些微妙——不是为难，更像是憋着什么话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朝孙晓晓拱了拱手：“孙姑娘，打打……姑娘到了。“

　　“人呢？“孙晓晓往马车上看。

　　车帘掀开了。

　　一只手先伸出来——骨节分明，指节修长，带着薄茧的手搭在车框上。然后是一条腿，踩着踏板下来，紧接着，一个人从车厢里跨了出来。

　　孙晓晓的笑容僵在脸上。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身量高挑的年轻男子。

　　一身黑色窄袖短打，腰束黑色革带，墨发高束，露出一张线条利落的脸——剑眉入鬓，鼻梁挺直，下颌线如刀削般锋利。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安静却凛冽。

　　孙晓晓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那人看见她的表情，嘴角微微一弯，朝她抬了抬下巴，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熟悉的懒洋洋：“怎么，不认识了？“

　　孙晓晓的脑子嗡了一下。

　　这——是大大。

　　“你……你……“孙晓晓指着眼前这个“男子“，手指都在抖，“赵大大？！“

　　“嗯。“赵大大——或者说此刻看上去完全是个翩翩少年的某人——抬手拨了拨额前碎发，动作自然得像这辈子都是这么过的，“怎么了？“

　　“你——你什么时候——你这也太酷了吧！“孙晓晓兴奋地围着赵大大转圈，上下打量，越看越震惊，“你怎么想到穿男装的？你的胸呢？！“

　　听到最后一句，不惊差点咬到自己舌头，慌忙行礼离去。

　　赵大大面不改色地拿袖子挡了挡胸口位置：“束了。这身体的体脂率低，胸小，束起来根本看不出来。“

　　孙晓晓盯着她——不，他——这张脸。

　　说实话，原身“打打“的长相本就偏中性，五官英气，轮廓深邃。穿上女装时只是觉得飒爽，但换上这身黑色短打、束起发之后，整个人的气质完全变了——不是女扮男装的勉强，而是浑然天成的少年气，英姿勃发，简直帅得过分。

　　“你……“孙晓晓咽了口唾沫，“你这简直可以原地出道了。“

　　赵大大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我在青楼的时候跟小翠聊天，她说原来的打打陪原来的小小出去就会这么穿，他们私下还叫她'打打公子'呢。

　　“不惊见到你什么反应，早知道我就说去接我兄弟，不说接我姐妹了哈哈哈哈哈？“

　　“他来的时候我在坐在院子里擦刀，看着我愣了好一会儿，“赵大大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半天憋出来一句'打打姑娘好身手'。“

　　孙晓晓捂着额头，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崩溃。她最好的闺蜜，在现代是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家庭主妇，到了古代摇身一变成了英气逼人的少年侠客。

　　这什么穿越女配剧本。

　　“两位叙旧可否挪步？门口风大。“

　　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孙晓晓回头，萧一言不知何时已站在回廊下，换了一身家常的月白长衫，负手而立。

　　他的目光落在赵大大身上，停了一瞬。

　　跟小小站在一排的赵大大看起来英姿勃发，居然有种“郎才女貌”的般配。

　　“候爷，这是我的姐妹打打。“孙晓晓赶紧介绍，“大大，这是定西候。“

　　赵大大抱拳行了个利落的礼，姿态标准得像军中武将见上峰：“多谢侯爷收留。“

　　萧一言微微颔首回礼。

　　“不必拘礼，安心养伤便是。有什么需要吩咐彩儿就好。“

　　赵大大点了点头。

　　孙晓晓领着她往院里走

　　不惊出现在萧一言身侧，低声道：“公子，打打姑娘这身打扮……“

　　“她想怎么穿就怎么穿。“萧一言收回目光，语气如常，“去准备间清净的厢房，离孙姑娘的屋子近些。“

　　不惊应声去了。

　　萧一言在回廊下站了一会儿，想起方才那个“少年“的站姿——腰背笔直，重心稳沉，呼吸绵长，一看便是练家子中的练家子。而且此人虽着男装，却毫无扭捏之态，举手投足间浑然天成，仿佛天生就该是这副模样。

　　“有意思。“他轻声说了一句，转身回了书房。

　　孙晓晓把赵大大带到客房，关上门，立刻把她按在椅子上上下打量。

　　“快跟我说说，这几天你都怎么过的？“

　　赵大大倒了杯水，慢悠悠喝了一口：“头几天都在养伤，伤口好些后起来活动发现这具身体的力气大得离谱，而且这身体的肌肉记忆太强了——我抬起手好像自己就知道怎么出刀、怎么格挡、怎么借力。“赵大大放下杯子，眼睛里有一种孙晓晓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光，“你懂吗晓晓？这具身体天生就是为战斗而生的。我从来没过这种感觉和力量。““

　　孙晓晓目瞪口呆。她知道自己原身“小小“弱不禁风，五个体俯撑就趴地上了，没想到大大的原身是个力量型怪物。

　　孙晓晓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兴奋，是——自由。

　　“晓晓，“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你知道，我来这个世界之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孙晓晓一愣。她当然知道。

　　赵大大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跟张磊结婚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我嫁了个好人。老实、本分、不抽烟不喝酒，在银行上班，铁饭碗。“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婚后第一年还好。第二年有了孩子。“

　　孙晓晓安静地听着。

　　“孩子早产感染，我半夜抱着孩子去医院，他不愿意接受把自己困在情绪里'。我一个人抱着孩子打车、挂号、排队、看医生，他不问，也不听。“赵大大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无奈。

　　孙晓晓伸出手握住赵大大的手。

　　“孩子最终也没留住。“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赵大大握着杯子的手，指节发白。

　　“高烧转肺炎，住院七天。那七天里，张磊来了两次，每次刚到就说自己身体不舒服待不了太久。第七天凌晨，孩子没了。我一个人签的字。“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孙晓晓的眼眶发红，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恨，不是怨，就是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每天睁开眼就觉得喘不过气，活着只是还没死而已。“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修长有力的手。

　　“后来他的'病'越来越重。今天这里痛明天那里不舒服，三天两头请假，最后连班都不上了，说焦虑症需要静养。家里的开销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白天上班晚上回来还要照顾他——给他端水吃药、陪他去医院、听他抱怨医生还没有他自己把药研究得透…任由他闹，只要不顺着他，他就吃不下饭，听不了声，睡不了觉…“

　　孙晓晓抬起头。

　　“那天在戈壁你问我如果有平等世界我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我就想为自己而活一次。“她抬起头，看着孙晓晓，眼睛里那层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透了出来。

　　“只是没想到，真的就到了这里。“

　　孙晓晓的鼻子一酸，轻轻抱住了她。

　　“都过去了。“

　　“是啊，在这里剩下的日子，就当是为自己活了一遭。“

　　孙晓晓看着她，想到回去后大大又将面对那一切，有些心疼，决定先不再说回去的时候了，让她今天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