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梦西乡》西乡沙棠

7、第 7 章 回不去了？

　　早饭两人一起在晓晓房里吃，

　　“大大，你在青楼那边有没有查到什么别的？“

　　“你指什么？“

　　“关于这个世界的。孙妈妈，青楼，还有那些带刀的女人——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青楼，为什么有这么多武功高强的女子？“

　　赵大大沉默了片刻：“我养伤的时候偷偷看过一些。那个孙妈妈，不简单。她的手下不只是护卫，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而且我在她书房的角落里看到过一把旧刀，刀鞘上刻着一个'镖'字。“

　　“镖？“

　　“镖局的镖，不知道这个青楼背后藏着什么。“

　　孙晓晓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在这个世界里，她原身的身世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先吃吧，吃完我带你逛一下这里“她说，“离初三去见那个大师还有几天，这几天你把身体养好些。“

　　初三到了。

　　天还没亮，孙晓晓就醒了。她穿好衣服推开门，发现赵大大已经站在院子里，正在慢悠悠地活动筋骨。晨光中，她黑色短打的身影拉出一道修长的剪影，动作行云流水，每一式都带着劲风。

　　不惊从回廊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看了她两眼，然后默默走开了。

　　辰时，马车备好。萧一言换了一身石青色直裰，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正式一些。不惊赶车，四人一同出发。

　　马车里还算宽敞，三个人坐着不算拥挤。孙晓晓和赵大大坐在一侧，萧一言坐对面。

　　萧一言一路上低头看书，晓晓和大大一路上沉默不语，不知道是不是见到那个大师就可以回去了。

　　马车晃晃悠悠出了城，驶上官道。路两旁是大片的农田，初秋的麦穗已经开始泛黄，远处有炊烟升起，一幅安宁的田园景象。

　　孙晓晓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感慨到：“没有高楼大厦钢筋水泥包围就是不一样啊。“

　　萧一言从书上抬起目光，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去：“嗯？“

　　“噢，我是说这里风景真好看，呵呵，好看。“

　　萧一言看着她的表情，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书了。

　　一个半时辰后，马车停在平等寺山门前。

　　平等寺不大，依山而建，青瓦白墙掩映在苍翠的古树间。寺门前种着两棵银杏，叶子刚开始泛黄，风一吹便有几片旋转着落下来。

　　孙晓晓下车时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草木和檀香的味道，跟侯府的桂花香不同，是带着清冽的安静。

　　赵大大第二个下车，靴子落地时发出沉稳的闷响。她站在孙晓晓身旁，目光扫过寺庙四周的地形——入口、出口、高处、暗处——这是她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不自觉地就做了。

　　萧一言下车时，余光恰好捕捉到她方才那一扫的动作。

　　“大师在哪？“孙晓晓问萧一言。

　　“后殿禅房。“萧一言将手中的书递给不惊，整了整衣袖，领着众人往寺里走。

　　穿过前殿、中庭，绕过一棵巨大的菩提树，便是后殿。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飘出淡淡的茶香。

　　萧一言在门前停住脚步，正要叩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身穿灰色僧袍的老者站在门口，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深山里两口不见底的古井。

　　他看见萧一言，微微点头，脸上浮起一丝慈和的笑意。但下一瞬，他的目光越过萧一言的肩膀，落在身后的人身上——

　　笑容凝固了。

　　无为大师的目光定在孙晓晓的脸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那一瞬间，他的表情说不上是震惊还是什么。

　　他迅速恢复了常态，但那一瞬间的失态，萧一言看见了。

　　孙晓晓也看见了。

　　“师父。“萧一言行礼。

　　“……嗯。“无为大师应了一声，目光却仍旧在孙晓晓身上停留了一瞬，才移开。

　　“这是小小姑娘，这是大大姑娘，二位说是有很重要的事情来请师父解惑。“萧一言介绍道，“我便一并带来了。“

　　无为大师的目光又落在孙晓晓脸上，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像是在确认什么。

　　孙晓晓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面上不露，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大师好，我有些事想请教您。“

　　无为大师沉默了一瞬，侧身让开门：“进来吧。“

　　他又看向赵大大，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这个一身男装、气势凛冽的“少年“，也让他微微皱了皱眉。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让所有人都进了禅房。

　　禅房不大，陈设简朴，一张矮桌，几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茶炉上的水正咕嘟嘟地响，壶嘴冒着白气。

　　四人落座后，无为大师亲手斟了茶，先递给萧一言，然后是孙晓晓，最后是赵大大。他倒茶的手很稳，但孙晓晓注意到，他递茶给她的时候，手指有一瞬间几不可察的颤抖。

　　“师父似乎有些累了。“萧一言接过茶，看了师父一眼，语气里带着关切。

　　“无妨，老矣。“无为大师在蒲团上坐下，双手拢在袖中。

　　孙晓晓放下茶杯，迫不及待地看向大师想要问清楚，但一想总不能当着萧一言的面说“我们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过来的“吧？

　　“大师，“她斟酌着措辞，“您之前……让人传话给我，说半月后到平等寺找您。我来了。“

　　无为大师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当时在——“孙晓晓咽下了“黑戈壁“三个字，“在我来的地方，有一位老者出现，说'愿望已经实现，半月为期，切记半月后来平等寺找无为大师'。“

　　禅房里安静了一瞬。

　　无为大师放下茶杯，闭了闭眼。他再睁开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多了一层极深的忧虑——这忧虑不是对着孙晓晓的，更像是对着某个看不见的东西。

　　无为大师看了她一眼——这个“少年“的坐姿、气息、甚至抱拳的姿势，都透着一股行伍之气。而且此人的因果线也很奇怪，像是被人强行移了位。

　　“一言。“无为大师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你先出去，为师与她们说几句话。“

　　萧一言微微一怔。师父从来不会让他回避——从小到大，无论什么场合，师父都让他旁听，说“多听多看，方能明理“。这是第一次，师父让他出去。

　　萧一言看了孙晓晓一眼，起身行礼走了出去。

　　禅房的门合上后，空间一下子紧缩了。

　　无为大师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又像是在感应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片刻后，他睁开眼，目光里那层忧虑更重了。

　　“错了“

　　这两个字极轻，像一片落叶掉进深潭，没有声响，却泛起了层层涟漪。

　　“大师，到底怎么回事？“赵大大先沉不住气了，“我们来找您，就是为了知道怎么回去。您之前说半月为期——“

　　无为大师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压抑和沉重，“错了，全错了。“

　　“什么意思？“孙晓晓皱眉。

　　无为大师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说啊，什么意思呐，什么错了？“

　　无为大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水墨山水前。画上是一片苍茫的山峦，山间有一道瀑布倾泻而下，瀑布的尽头是一片看不见底的云雾。

　　“这片山，“他指着画，“每一座山峰都有它该走的路，每一道水都有它该汇入的河。山与山之间有定数，水与水之间有因缘。如果一座山突然移了位，一道水突然改了向——“

　　他转过身，看着孙晓晓：“你觉得会怎样？“

　　“山崩地裂？“孙晓晓试探着说。

　　无为大师沉重地点点头，重新坐下，双手拢在袖中，语气平了下来，但那份沉重仍压在每一个字上，“你们来到这个世界，本是有迹可循的。我让你们半月后来找我，也是为了在那个时间点送你们回去。但——“

　　他顿了顿，目光从孙晓晓脸上移到赵大大脸上，又移回来。

　　“你本该去到的地方没有去。“无为大师的声音低下去，“本该遇见的人没有遇到。“原本上月的花朝宴推迟到了三日后，孙晓晓她们原本应该在花朝宴上现身，遇见的也应该是…

　　孙晓晓心里咯噔一下。

　　赵大大也感觉到了严重性，便直接问：“大师，那我们还能回去吗？“

　　无为大师沉默了一瞬，“暂时不行，是否能回去，要看造化了。“

　　孙晓晓觉得脑子里嗡了一声。

　　“为什么？“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您说过半月为期，现在正好半个月，我们来了，您在，为什么不——“

　　“因为时序乱了。“无为大师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子砸在冰面上，“你们来的时候，走错了路，原本该发生的事没有发生，不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

　　“什么没发生？什么不该发生？“孙晓晓追问。

　　无为大师摇头：“天机不可泄露。“

　　“不能说？“孙晓晓站起来，“您把我们叫到这个世界来，告诉我们半个月后找您就能回去，现在又说不能说、回不去——大师，您到底什么意思？“

　　无为大师看着她，眼里是深不见底的忧虑。

　　“我理解姑娘的急切，“他说，“但有些事，不是我能决定的。我能看到因果的走向，却不能改变它。若强行改变，会引发更大的混乱——不只是你们两个的混乱，是两个世界的混乱。“

　　“那什么时候能回去？“

　　“修正错位。“

　　“怎么修正啊？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无为大师摇了摇头：“天机不可泄。总之，姑娘若想回去，切记三日后城南花朝宴，与跟你同时出现红梅树下之人完成你来时许下的愿望，方可有修正之机。“

　　“等等等等——“孙晓晓抬起手，“我来时愿望，我来时愿望是…你是说我要去跟一个不认识的人谈恋爱？”

　　孙晓晓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里的焦躁和愤怒。“

　　大师，您能不能把话说清楚一点？“赵大大追问。

　　“老衲言尽于此。“

　　无为大师站起身，走到门口，打开了禅房的门。阳光照进来，照在他灰色的僧袍上，他背对着两人，声音从门口传回来。

　　“怎么就言尽于此了，是你莫名奇妙把我们弄过来的，现在一句错了就完事了？“晓晓再也压抑不住心里的怒火，红着眼眶就要冲上去，大大见状连忙拉住她。

　　“阿弥陀佛“大师妇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我们先回去再商量对策，现在这里也问不出什么答案了，回去再计划”赵大大拉住孙晓晓安抚。

　　“去吧。“大师挥了挥手，“一言在外面等了很久了，二位请他进来吧。“

　　孙晓晓气冲冲往门口走去，赵大大跟在后面。

　　出门时听见大师在后面念着：“劫起时，机缘现，切记，当血月与日同辉，不管何种境遇，当立即一路往西，不可犹豫耽搁，那是你们回去的唯一时机，若有所贪恋，后果将不堪设想，山崩地裂，灭世浩劫，切记！“

　　随着话音落下，门也关上了。

　　“什么玩意儿，故弄玄虚”孙晓晓没好气地说着，大步往前走去。

　　萧一言站在菩提树下，手里拿着那卷书，看似在读，实则目光一直落在禅房的方向。见她们出来，他合上书，走过来。

　　“如何？“他问向两

　　“不如何，叫你进去”孙晓晓愤愤地白了他一眼。

　　“事情有点复杂，我们还需要回去参悟一下大师的话”赵大大解释到。

　　萧一言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二位先随不惊去马车等候吧，这里风大”他注意到了晓晓攥紧的拳头和微微发红的眼眶。

　　二人走到山门前停了下来，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在山崖边坐了下来，孙晓晓只觉全身力气被抽干了，瘫软在地，看着远处陌生的山，不知如何是好。

　　萧一言走进禅房时，无为大师正背对着门，站在那幅水墨山水前。

　　“师父。“萧一言行礼。

　　无为大师没有转身，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一言，你今年二十有六了吧？“

　　“是，师父，下个月便是生辰。“

　　“二十有六。“无为大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数字，“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

　　萧一言微微一怔——师父从来不提这种事。

　　“师父何出此言？“

　　无为大师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个徒弟。从五岁起被他母亲抱来书院，教他读书、习武、明理，看着他长成一个温润如玉的年轻人。他比谁都清楚，萧一言温和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多敏锐的心，也比谁都清楚，他这一生有多孤独。

　　“那个孙姑娘，“无为大师说，“你对她了解多少？“

　　萧一言怔了一下：“师父为何这样问？“

　　“回答我便是。“

　　“弟子与她上月于平等寺碰见。“萧一言把认识晓晓的过程描述了一遍。

　　“缚春？只有一个人能有这个”

　　“前太医院正--徐知遇”

　　“不错，知道缚春存在的人少之又少，你可有头绪？“

　　“弟子有些猜测，还需进一步查探”萧一言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微微握紧了。

　　“朝堂诡谲，你要多加留心“

　　“弟子记下了”

　　“三日后的花朝宴，你带她们去吧，小小姑娘，跟二皇子有缘。“

　　“二哥？“

　　“一言，为师接下来的话你务必谨记，三日后带他们去花朝晏后尽快送送她们出府，不要再有任何来往。“无为大师一字一句叮嘱道。

　　“为何”萧一言疑惑，她们到底跟师傅聊了什么？

　　“别问，记住为师的话”

　　“弟子……记下了。“

　　“沈府与你有旧，花朝晏跟故人见见也好。“无为大师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慈和

　　平日里师傅从没撮合他与沈婉清，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萧一言看了师父一眼

　　“去吧，为师要闭关，半年内不得出来了”

　　萧一言行礼出去往山门走过。

　　禅房的门合上后，无为大师缓缓坐回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他看见了。

　　在那个看不见的因果之网里，原本属于孙小小的那根线，应该与二皇子的线交织在一起——他们会在花朝宴上相遇，相识，相恋。那是命中注定的缘分，是这段穿越之旅本该有的轨迹，可花朝晏突然推迟了，孙晓晓没能见到二皇子，现在，那根线拐了弯，与萧一言的线交接在了一起。

　　两根本不该交汇的线纠缠在一起，像两棵树的根系在地下彼此缠绕，越缠越紧，越缠越深。分开它们会伤筋断骨，不分开会——

　　无为大师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看见了那两条线的尽头。

　　不是白头偕老，不是琴瑟和鸣。

　　是劫难，血染长街。

　　两根线在尽头断裂了。

　　“阿弥陀佛。“他低声念了一句，声音在空荡荡的禅房里回响，像是无奈的叹息。

　　回程的马车里，气氛沉闷得像灌了铅。

　　孙晓晓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飞退的景色发呆。赵大大闭着眼，但孙晓晓知道她没睡着——她的呼吸不够均匀。

　　萧一言也靠在另一侧，手里仍拿着那卷书，但这一路上，他没有翻过一页。

　　“你师父……跟你说了什么？“孙晓晓终于开口，打破沉默。

　　萧一言看了她一眼：“师父让我带二位去三日后的花朝宴，认识些朋友。“

　　“就这样？“

　　“就这样。“

　　萧一言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情，看两人出来的表情，大概是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马车颠了一下，两人的目光在晃动中交错了一瞬，又各自移开。

　　赵大大在对面轻轻吐了口气，想说什么，最终也闭了嘴。

　　剩下的路程，谁都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