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部档案》柳再溪

72、第 72 章 韩

　　韩羽澜把烟头摁灭了，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摇，接通了码头总机转老谢记茶馆。

　　等了半天，接电话的是老谢，说慕游下午就出门了，去哪儿没说。

　　他挂了电话，拿起大衣出了门。

　　城南那扇黑漆大门他白天没进去，夜里去了一趟。

　　巷子深，路灯隔了老远才一盏，大部分路段全靠两边院墙里透出的零散灯火照亮。

　　他走到那扇门前的时候门缝里漏出一点光，里头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他贴着墙绕到侧面，院墙不高，但墙头上插了碎玻璃片，翻不过去。

　　他绕到后巷，从气窗往里头看，看见一个矮胖的背影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对面站着一个瘦长的人影。

　　矮胖的那个声音他听过一次就记住了——吴秉忠，也就是赵怀安。

　　瘦长的背对着气窗，但侧脸的轮廓韩羽澜看得清——是刘成。

　　两人在说话，但气窗的位置远，只能听见零碎的字词：“……账本……谁手里的……处理干净……”

　　韩羽澜把听到的记在心里，悄悄从气窗下退了出来。

　　绕回前巷的时候他迎面撞上一个人，两个人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巷子太暗，对方也穿着深色衣服，几乎融为一体。

　　“你在这儿干什么？”韩羽澜先开口。

　　慕游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回来：“你在这儿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你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趴气窗。”慕游说，“气窗的位置不对，里头的人只要抬头就能看见你。你没被发现是运气。”

　　韩羽澜没反驳，压低声音：“刘成在里面。吴秉忠也在。账本的事，你听到了多少？”

　　“比你多。”慕游侧身让开半步，示意他跟过来。

　　两人走到巷口拐角处一盏路灯底下，慕游从棉袄内侧摸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不是陈二保那本，是另一本。

　　他翻到一页，上面画了一张潦草的院内平面图。

　　“这宅子是吴秉忠买来放东西的。”慕游指着图上的一间偏房，“刘成三天两头来，你猜他干什么？”

　　“拿东西。”

　　“送东西。砖窑那三具尸体身上搜干净了才埋的，但搜东西的人不专业，漏了孙启山袖子里的半张纸。那半张纸我拿到了，写的是账本的存放位置——就在这间偏房的地砖底下。”

　　韩羽澜盯着那张潦草的图：“你进去过？”

　　“没有。里面有人守着，但我知道怎么引开。”

　　“怎么引？”

　　慕游把本子合上揣回去：“你明天上午把厅里那桩租界案子的案卷调出来翻一翻，里头有一个名字，叫贺常山。”

　　“租界案子我有印象，凶手在押，名字不叫贺常山。”

　　“贺常山是死者洋行掌柜的本名。他明面上做的是洋货买卖，私底下倒腾军火，十年前北营盘那批军饷就是他经手转到赵怀安手里的。赵怀安能拿钱买商会的位置，走的是贺常山的线。贺常山死了，赵怀安的头就疼了——因为贺常山手里有一份他签字的收据。”

　　“收据不在洋行案卷里。”

　　“不在。但贺常山的账房先生还在，那人姓方，关了铺子在城东住着。你只要把他叫到厅里问一次话，赵怀安就会以为你要翻旧账。他一急，就会让刘成来宅子里取东西藏到别处，一取东西就空了。”

　　韩羽澜想了一下：“明天下午，我让人去请方账房。你把宅子里的人引出来，有多长时间？”

　　“人一出门，到发现不对劲折回来，最快小半个时辰。”

　　“够吗？”

　　慕游点了一下头。

　　路灯的光照着他的侧脸，颧骨上那道疤又显出来了。

　　韩羽澜第一次在近处仔细看那道疤，像是刀口愈合之后留下的，年头不短了，颜色跟周围的皮肤几乎一样，只有在光从侧面打过来的时候才能看清。

　　“你这道疤哪儿来的？”他问。

　　慕游把棉袄领子往上扯了扯，遮住半边脸：“北营盘那把火里蹭的。”

　　他没有多说，韩羽澜也没再问。

　　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沉默了片刻，远处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传过来，当当当三响，亥时三刻。

　　“明天下午酉时。”慕游说，“宅子后门留给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么轻，踩在结了薄霜的地面上几乎听不见。

　　韩羽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的黑暗里，拢了拢大衣领子，往老城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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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下午，韩羽澜安排人把方账房请到了厅里。

　　方账房是个六十来岁的瘦小老头，坐在询问室里拘束得厉害，手搁在膝盖上一直搓着裤子的布料。

　　韩羽澜问他贺常山洋行的事，他答得磕磕绊绊，说掌柜的做买卖的事他不全知道，只管流水账。

　　“贺常山跟临津商会有没有往来？”

　　“有……偶尔有些账目对不上，掌柜的让我查过几次。”

　　“跟商会哪位对接？”

　　方账房犹豫了一下：“吴秉忠吴副会长。掌柜的活着的时候，吴副会长每月月底都会派人来对一次单子，对完了就走，从来不留东西。”

　　“派的什么人？”

　　“有时候是个平头男人，有时候换人，我不太认脸。”

　　韩羽澜又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就让人把方账房送出去了。

　　他做这个姿态不是为了真问出什么，只需要让赵怀安知道警务厅在查贺常山的账目。

　　酉时差一刻，他从厅里出来往城南走。

　　到那条巷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绕到后巷，看见慕游靠在后门对面的墙上抽烟，见他来了也不说话，只侧头往后门方向扬了扬下巴。

　　门开着一条缝，里头没人。

　　韩羽澜推门进去，院子不大，正房亮着灯但里头没人影。

　　偏房在院子西侧，门锁着，是那种老式的铜挂锁。

　　他扭头看了一眼慕游，慕游从兜里摸出一根铁丝，蹲下去捣鼓了两下，锁簧咔哒一声弹开了。

　　两人进了偏房。

　　屋里堆着几个旧木箱和一张方桌，桌上落了灰，像很久没人动过。

　　慕游走到靠里墙的位置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地砖，有一块的响声跟周围不一样。

　　他用刀片顺着砖缝撬了一下，地砖松动了，抬起来之后底下是一个浅浅的凹槽，凹槽里搁着一个油布包。

　　慕游把油布包拿出来解开，里面是厚厚一沓纸。

　　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收据，抬头印着北洋某军需处的字样，落款处签着赵怀安的名字，旁边的经手人签的是贺常山。

　　日期是宣统九年十一月。

　　韩羽澜把收据接过来看了一遍，折好揣进自己内袋。

　　剩下的纸里还有几封往来信函，一份军饷拨付的副本，一页手写的名录，名录上列的是当年经手这笔钱的所有人，沈德贵，陈二保，孙启山都在列，每个人名字后面都注明了拿了多少钱，签了哪张条子。

　　“这些东西够不够？”慕游问。

　　“够把赵怀安牵进去，但牵不进去的人更多。”韩羽澜把油布包重新包好，“这些东西不能以警务厅的名义拿回去，拿回去就得上交，上交了就压得住压不住不一定。周德庸跟商会的关系我不清楚底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收据我留一份，其他的你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