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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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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刘成开的铺子是个杂货铺,门脸窄窄的夹在一家棺材铺和一家打铁铺中间,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香烟洋火。
韩羽澜去的时候铺子里没客人,柜台后头坐了个剃平头的男人在翻一本破旧的戏本子,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要点什么?”
“要点消息。”韩羽澜把证件掏出来搁在柜台上。
刘成放下戏本子,表情没什么变化:“警务厅的?我退了好久了,有事找我不如找街口的保长。”
“北营盘的事。”
刘成的眼皮跳了一下,手搁在柜台上没动:“那都十年前了,我记不清了。”
“赵怀安你总记得吧?”
“不记得。”
韩羽澜把慕游写的那半页纸掏出来放在证件旁边,纸面朝上。
刘成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一瞬,又松弛下来:“谁给你的?”
“你不用管。我就问一句,砖窑那三具尸体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石灰呢?砖窑用的石灰,普通人家买不到窑里那种生灰,得从窑上直接拉。拉灰的车走哪条路,经谁的手,你不清楚?”
刘成站起身,比他高半个头,身形很壮:“你问完了没有?我这儿是做买卖的,不做打听事的营生。”
韩羽澜把证件收回来,纸也折好揣回去:“刘成,你去年年底退了巡警的差,退了不到三个月,砖窑的案子就出来了。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巧的事儿多了。你走不走?不走我叫人了。”
韩羽澜看了他一眼,转身出了铺子。
门板在身后合上的时候他听见里头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柜台上。
他站在门外听了两秒,迈步走了。
但他没走远。
拐过街角他靠在墙边上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慢慢抽。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刘成从铺子里出来,锁上门,往南走了。
韩羽澜跟上去。
刘成的步子不快,走的是老城胡同里那种不紧不慢的步调,一路穿过了三条横街,到了城南一片旧宅区,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下来敲了三下——两下重,一下轻。
门开了一条缝,他侧身闪了进去。
韩羽澜记下了门牌号,退了回去。
当天夜里他翻了厅里的户籍底册,那条巷子那片宅子的户主登记的是一个女人的名字,叫吴周氏,但买宅子的付款单据上签的是吴秉忠的名字。
韩羽澜坐在灯下看那张单据的复印件看了很久。
商会副会长吴秉忠在城南买了一处宅子,挂在一个女人名下,刘成从巡警退了之后往那个宅子里跑。
他摸出火柴点了根新的烟,烟雾升上去碰到灯罩散开来。
赵怀安,吴秉忠,商会,军饷,营盘,石灰,砖窑。
这些东西串在一起,中间缺的是动机背后的东西。
赵怀安杀沈德贵三人是为了灭口,但灭口的时机为什么是现在?
十年前不杀,五年前不杀,偏偏今年正月杀。
除非那三个人今年正月做了什么事,让赵怀安觉得必须动手。
陈二保的册子。
韩羽澜把烟灰弹了弹,重新把思路推了一遍。
陈二保在册子上记了赵怀安的名字但没画记号,说明他还没想好怎么处置这条线。
但沈德贵的名字画了圈,下面写了正月十四,那是他死的日子。
沈德贵死之前接触过谁,说了什么,打算做什么,才是引子。
他想起慕游说过的一句话:沈德贵跑了,我找了他三个月。
找了三个月,那就是去年腊月就开始找了。
腊月到正月之间,沈德贵在躲慕游,还是在躲别人?如果沈德贵知道自己被赵怀安盯上了,他手里应该留了东西,用来保命的东西。
那个东西不在陈二保的册子里,不在孙启山的土屋里,也不在沈德贵身上。
法医报告写得很清楚,衣物完整,身上没有夹带,连口袋都是空的。
但那三个人是叠着码进坑里的,沈德贵压在最上面。
叠法有讲究吗?
法医没写,但韩羽澜亲眼看过,当时就觉得那个叠法有些奇怪,最上面那个的右手压在胸口,手心朝里,像是在护着什么。
他身上没有东西,但他护的是位置。
第二天一早韩羽澜又去了一趟停尸房。
北郊三具尸体的手续已经转给了后勤科,火化安排在明天,所以今晚是最后一晚。
他趁着午饭时间走廊没人,打开停尸房的门,掀开沈德贵身上的白布。
尸体经过解冻,四肢比刚发现时软了不少。
他把沈德贵的右臂轻轻抬起来,摸了一遍腋下,肋侧,腰间,什么都没有。
但他翻动尸体的时候,尸体后背与停尸台面之间有一小块硬物硌了一下手。
他把尸体侧过来,看见后背腰窝的位置贴着一块拇指指甲大小的东西,已经跟皮肤粘在一起了,颜色灰黄,像是牛皮纸泡过油蜡之后压成的一层薄片。
他拿镊子小心翼翼地揭下来,翻过来一看,上面用极细的笔写了一行字,不是汉字,是一串数字。
他看了两遍,把薄片收进上衣内袋,重新盖好白布锁了门出去了。
那串数字他回去对着警务厅的内部档案编号规则套了一下,对不上。
又比对了临津城的地籍册编号,也不对。
试了银行账户编码,商会登记流水号,都不匹配。
最后他想起来,北洋旧军用过一种账簿编号法,用的是六位码,前两位是年份,中间两位是类别,后两位是流水。
他翻了那本旧警务教材的附录,在最后几页找到了一段说明。
六位码的第三位如果是奇数,是收入账;偶数,是支出账。
那串数字是:零九,零四,一七。
零九是北洋宣统九年,零四是支出账,一七是流水号第十七笔。
一笔钱。
他把教材合上,脊背慢慢靠回椅背。
宣统九年北洋拨给临津北营盘的那笔军饷,支出账第十七笔——是谁领的,领了多少,经谁的手,应该有一张对应的存根。
存根如果还在,就在孙启山手里。
但孙启山死了,他的东西空了。
不对。
孙启山死了,但他的东西未必全空了。
慕游说土屋里灶是凉的,被褥卷走了,桌上有半碗没化净的冰粥。
被褥卷走了说明有人先到一步扫过一遍,但那个人如果拿到了存根就不会再去找陈二保册子上的东西。
两拨人。
一拨冲着存根去的,一拨冲着册子去的。
存根那拨先到了,册子这拨后到了。
先到的那拨拿了存根杀了孙启山,后到的那拨只来得及抄走一本册子。
慕游拿到的册子是后一拨人剩下的,而沈德贵身上贴的那串数字是存根的编号——沈德贵自己留了一手,把编号记住了但东西不在身上。
那存根现在在哪里?